秋深,霜色愈重,呵气成雾。镇国公府书房内,上好的银霜炭在紫铜盆里烧得噼啪作响,暖意融融,却丝毫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与寒意。首批五百万两国债募集完成的短暂喜悦,早已被来自江南的接连坏消息冲刷得荡然无存。那入库的白银,仿佛成了烫手的山芋,若不能尽快转化为实效,之前的努力与风险都将付诸东流。
顾青衫将一叠厚厚的、盖着各地官印的急报与文书,轻轻放在李牧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他的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脸色是连日操劳后的疲惫与沉重。“大人,”他声音有些沙哑,“情况……比我们最坏的预估,还要糟糕数分。漕运总督衙门八百里加急呈文,措辞恭敬却内容惊心,言及今年秋汛异常猛烈,持续时间之长乃数十年未见,导致运河多处关键河段泥沙大量淤积,航道狭窄处几近堵塞,清淤工程浩大,非旦夕可成;同时,历年投入不足,漕船老化严重,近期连续出现多起船体破裂、龙骨断裂之事,亟需大规模维修乃至更换新船,否则运力断难保障,恐误国事。按此说法,不仅计划中通过漕运紧急北调的五十万石边军冬粮将延误,连带一批工部核定、亟待运往北疆更换的军械甲胄,也要无限期搁浅在码头了。”
王老五在一旁,气得额角青筋暴起,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忍不住低吼道:“放他娘的狗臭屁!什么秋汛异常?钱不多从江南费尽心思传回的消息,运河沿线晴了好些日子,水流平缓,哪来的大规模淤塞?漕船是有几条破旧不堪的,但那都是预备淘汰的,主力漕船好好的停在坞里晒太阳呢!这就是那帮黑了心肝的龟孙子,明目张胆地卡咱们的脖子,给姑爷您下马威!”
李牧依旧沉默着,如同古井深潭。他没有去看那些言辞恳切却漏洞百出的公文,而是伸出修长的手指,缓缓划过悬挂在墙上的巨幅《大元漕运水利全图》。他的指尖沿着那条贯穿南北、维系帝国经济命脉的蓝色线条移动,最终停留在扬州、淮安等几个关键的漕运枢纽节点上。永定侯这一手,不可谓不毒辣。国债募集成功,如同辛苦筹集到了珍贵的“米粮”,而漕运,则是将这“米粮”煮熟、送到北方前线将士和亟待发展地区的“灶台”与“通道”。卡住了漕运,就等于扼住了新政的咽喉,让那五百万两白银成了镜花水月,让朝廷好不容易重建的些许信誉,可能再次崩塌。
“江南总督府和漕运衙门,如今主事的是哪几位‘能臣干吏’?”李牧的声音终于响起,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喜怒,却让房间内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顾青衫显然早已做足了功课,闻言立刻回道,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回大人,现任江南总督赵文华,乃是永定侯赵擎苍的得意门生,据说当年能坐上这江南第一封疆大吏的位置,全赖永定侯在朝中大力举荐,二人关系匪浅,往来密切,可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漕运总督马明远,虽非永定侯直接门下,但其家族经营的丝绸、茶叶生意,与永定侯家族掌控的商号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利益捆绑极深。且此人……坊间风评极其贪财,善于钻营,是个见钱眼开、左右逢源的角色。”
“呵,蛇鼠一窝,铁板一块。”李牧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看来,我们这位永定侯爷,是打定了主意,要在他的江南地盘上,给我精心准备一场盛大的‘鸿门宴’了。”
“姑爷,您……您真下定决心要亲自去啊?”王老五脸上的忧色几乎要溢出来,急声道,“那地方现在就是龙潭虎穴,吃人不吐骨头!赵文华和马明远那两个老油条,面上肯定对您恭恭敬敬,背地里绝对会使绊子、下套子!底下那些州县官员、地方士绅、乃至掌控码头的漕帮,恐怕也早就被他们用银子喂饱了,打点得铁桶一般!您就这么孤身前去,身边没多少自己人,这……这太危险了!简直是羊入虎口!”
顾青衫相较于王老五的急躁,显得更为理性,但忧虑之情同样溢于言表,他拱手劝道:“大人,或可再思良策?譬如,请陛下颁下措辞极为严厉的圣旨,责令赵、马二人限期疏通漕运,否则严惩不贷?或者,选派一位资历老成、身份贵重的钦差大臣,持尚方宝剑前往督办,以朝廷威势压之?”
李牧缓缓站起身,再次走到窗前。窗外庭院中,几株百年青松在愈发凛冽的寒风中傲然挺立,针叶苍翠不改。他凝视着那抹倔强的绿色,缓缓摇头,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严旨?他们身在江南,天高皇帝远,有一万种借口可以拖延敷衍。一道圣旨,隔着千山万水,能有多大真正的威慑力?至于选派其他钦差……”他顿了顿,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扫过王老五和顾青衫,“除非派去的是你我这般,深知此中内情、利害关系,且抱有破釜沉舟、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决心之人,否则,去了要么被他们的糖衣炮弹和花言巧语糊弄过去,无功而返;要么……就可能在某个月黑风高之夜,‘意外’失足落水,或是‘急病’暴毙,殉职在任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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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两人脸上,眼神深处是燃烧的火焰与钢铁般的意志:“江南之局,症结从来就不在那几铲子淤泥,不在那几条破旧的漕船,而在人心,在那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利益网络!他们敢如此有恃无恐、明目张胆地阳奉阴违,倚仗的就是在地方经营多年、盘根错节的势力,以及朝廷与地方之间巨大的信息鸿沟!唯有亲临其境,置身其中,才能看清这潭水到底有多深多浑,才能摸清他们的命门所在,找到破局的关键缝隙!此去,非为逞匹夫之勇,而是要去挥动陛下赐予的利剑,斩断那条捆绑在国策之上、吸食民脂民膏的利益锁链!”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语气更加沉重:“况且,国债之策,能否持续推行,关键在于能否让天下人,让那些掏出真金白银的认购者看到,朝廷募集之银,确确实实用到了该用的地方,产生了看得见、摸得着的实效!若连这第一步的漕运都无法打通,让粮食和物资顺畅流转,那么后续的兴修水利、扶持工坊、改良农技等等宏图,都将是空中楼阁,无从谈起!届时,民心动摇,信誉崩塌,新政便将功亏一篑,你我这数月来的心血,乃至陛下的期望,都将付诸东流!于公于私,于国于民,这一趟江南,我都必须去!也唯有我去,才有一线破局的希望!”
见李牧决心已定,言语间已将利害关系剖析得如此透彻,王老五和顾青衫知道再劝已是无用。王老五猛地一挺胸膛,脸上横肉紧绷,决然道:“既然姑爷您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我老王就是拼了这条命,也定要护您周全!我这就去挑人,把咱们手下最能打、最机灵、最忠心的兄弟都带上!咱们风风光光、浩浩荡荡地去!”
“不,”李牧再次摇头,否决了他的提议,“你,还有铁战麾下的大部分精锐,必须留在京城。”
“什么?!”王老五这下真的急了,眼睛瞪得溜圆,“这……这怎么行!江南那么危险,您身边没几个得力的人,那帮地头蛇……”
李牧抬手,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打断他:“京城,才是我们的根本!陛下虽大力支持新政,但朝中暗流涌动,反对者众,永定侯在京城的势力网络同样根深蒂固,不容小觑。国债司需要正常运转,肃政司需要维持威慑,府中夫人和小公子更需要绝对可靠的力量守护。你若将大批精锐都随我带去江南,京城一旦有变,我们根基动摇,我在前方便是取得再大进展,亦是空中楼阁,顷刻可覆!况且,我此行江南,首要目的并非与人厮杀斗狠,重在探查虚实、收集证据、分化瓦解、精准破局。人多,目标太大,容易打草惊蛇,反而缚手缚脚,难以施展。”
他目光转向一旁若有所思的顾青衫:“青衫先生,你精通经济律例,心思缜密,分析能力极强,此番需你与我同行。江南官场账目必然混乱不清,地方利弊需要明眼人辨析,我们需要一个能看懂其中猫腻、能剖析利害关系的明白人。”顾青衫闻言,没有丝毫犹豫,肃然躬身:“大人信重,青衫敢不效命?愿随大人前往,略尽绵薄之力。”
“至于护卫……”李牧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声音压低了几分,“铁战,你从手下兄弟中,秘密挑选五名最机警、身手最好、且熟悉南方方言、气候、人情世故的,扮作商队护卫或随行仆役,混在队伍中。要求是,关键时刻能顶得上,平日又能泯然众人。另外……”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凝重,“动用‘外勤组’乙队,令他们化整为零,携带足够经费,即刻出发,分批潜入江南主要州府,尤其是苏州、扬州、淮安等漕运枢纽之地。他们的任务是,不惜一切代价,暗中收集赵文华、马明远及其核心党羽贪腐受贿、徇私枉法的确凿证据;摸清漕运受阻的真实原因,是人为还是天灾,有哪些人在其中上下其手;并设法与钱不多在江南经营的情报网络接上头,获取更底层、更真实的信息。”
“明白!”王老五和顾青衫同时凛然应道。他们彻底明白了李牧的布局,这是要明暗结合,双线并举。明面上,他以钦差身份,带着朝廷威仪和王命旗牌,堂堂正正进行调查,吸引对方的主要注意力;暗地里,则动用隐藏最深的力量,如同水银泻地,无孔不入,从敌人内部寻找突破口,收集致命证据。这需要极大的勇气,更需要精细到极致的谋划和运气。
陛辞与周密部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