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半,温清瓷推开别墅的门时,高跟鞋在地板上发出清脆又疲惫的响声。
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晕在角落铺开。陆怀瑾坐在沙发上看书,听见声音抬起头:“回来了。”
很平常的一句话,温清瓷却愣了一秒。
结婚三年,这是第一次有人在她加班晚归时说“回来了”。以前这栋别墅更像高级酒店,她回来时通常一片漆黑,偶尔陆怀瑾在,也是各自沉默。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
换鞋时,她注意到鞋柜旁放着一双新买的棉质拖鞋——粉灰色的,兔耳造型,和她平时冷硬的商务风格完全不搭。
“路过超市看到的。”陆怀瑾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来,依旧平静,“你那双高跟鞋鞋跟太细,回家该换软的。”
温清瓷看着那双幼稚的拖鞋,又看了看自己脚上八厘米的Jimmy Choo。半晌,她脱下高跟鞋,把脚塞进毛茸茸的拖鞋里。
暖意从脚底漫上来。
“谢谢。”她说,声音轻了些。
陆怀瑾合上书起身:“厨房有汤,炖了四小时。要喝吗?”
温清瓷本想拒绝——她晚上通常只吃沙拉,保持身材也是总裁必修课。但胃里空荡荡的灼烧感,还有今天一整天糟心的会议,让她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一点点。”
五分钟后,她坐在餐桌前,面前是一小碗山药排骨汤。汤色清亮,香气却很浓郁。
陆怀瑾坐在对面,继续看他的书。是一本很厚的《能源材料学前沿》,温清瓷瞥见封面时有些惊讶——这本书她书房也有,专业程度连公司研发总监都看得吃力。
“你看得懂?”她舀了一勺汤,随口问。
“随便翻翻。”陆怀瑾说。
温清瓷没再追问。汤入口的瞬间,她睫毛颤了颤。
很好喝。
不是米其林餐厅那种精致到刻意的味道,就是纯粹的家常暖意,咸淡刚好,山药炖得糯软,排骨轻轻一抿就脱骨。她不知不觉喝完了那碗汤,甚至想再添一点。
但总裁的矜持让她放下了勺子。
“今天很累?”陆怀瑾忽然问。
温清瓷抬头,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书,正看着她。灯光下他的眼睛很静,像深潭,看不出情绪。
“还好。”她习惯性地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公司有点事。”
其实不是“有点”。是王建负责的那个新能源项目,账面出现巨大漏洞。三千万的采购款批下去,货却迟迟不到。她下午质询时,王建拍着胸脯说供应商那边物流出了问题,最迟下周一定解决。
可财务总监私下告诉她,那家供应商的资质可能有问题。
“需要帮忙吗?”陆怀瑾问。
温清瓷几乎要笑出来。帮忙?他能帮什么?一个连公司都没进过的赘婿,一个被全温家视为透明人的存在。
但她看着他的眼睛,那话没说出口。
“不用。”她语气缓和了些,“我自己能处理。”
陆怀瑾点点头,没再说话。他起身收拾碗筷,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温清瓷看着他走进厨房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点陌生,又有点……让人心安。
她摇摇头,把这种莫名的情绪甩开。
上楼前,她停在楼梯口:“明天我要早走,不用准备早餐。”
“好。”陆怀瑾从厨房探出身,“开车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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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卧室,温清瓷洗了个漫长的热水澡。水汽氤氲中,她看着镜子里那张年轻却疲惫的脸。二十八岁,掌舵市值百亿的集团,听起来风光无限。
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父亲温国栋虽然退居二线,却始终不肯完全放权。几个叔伯虎视眈眈,堂哥温明辉更是蠢蠢欲动。公司里,像王建这样的元老派自成一体,阳奉阴违是常事。
有时候她半夜醒来,会觉得这栋豪华别墅像个精美的笼子。
而她被关在里面,连喘气都要计算节奏。
擦干头发,她坐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邮箱里有三十多封未读邮件,其中最上面一封来自财务总监李薇,标题是“紧急:关于新能项目采购款的补充资料”。
温清瓷点开,附件是一份详细的资金流向分析表。
李薇用红色标出了可疑点:那家名为“创辉科技”的供应商,注册资金只有五百万,却连续接到温氏三个千万级订单。更蹊跷的是,创辉的控股方是一家境外离岸公司,查不到实际控制人。
“温总,我怀疑这不是简单的商业行为。”李薇在邮件最后写道,“王副总可能涉嫌利益输送,甚至洗钱。”
温清瓷闭上眼,手指按在太阳穴上。
王建是父亲一手提拔的老人,在公司二十年,根基深厚。如果动他,必然会引发元老派的反弹。可如果不动,三千万的窟窿谁来补?而且这很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
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小主,
温清瓷皱眉点开。短信内容很简短,只有两行字:
“创辉科技的幕后控制人是王建的小舅子。证据在他办公室左手第二个抽屉的加密U盘里,密码是他女儿生日。”
没有落款,没有多余的话。
温清瓷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她第一反应是这是陷阱——谁发的短信?目的是什么?对方怎么会知道她在查王建?又怎么会对王建的办公室这么了解?
但理智告诉她,这条短信的可信度很高。
因为李薇的调查也只进行到创辉的离岸公司层面,还没挖出实际控制人。如果短信是真的,那意味着王建不仅吃回扣,还在用关联交易掏空公司。
温清瓷盯着那串陌生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对方用匿名短信通知她,显然不想暴露身份。这时候打电话过去,只会打草惊蛇。
她看了眼时间:晚上十点四十。
公司大楼这个时间应该只有保安和少数加班员工。如果现在去……
温清瓷起身,走到衣柜前。她脱下睡袍,换上简单的黑色针织衫和长裤,外面套了件深色风衣。头发随手扎成低马尾,素颜,戴上一副黑框平光眼镜。
镜子里的她看起来像个普通加班的白领,而不是温氏集团的总裁。
下楼时,客厅的灯还亮着。陆怀瑾还在沙发上看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要出去?”他问。
“嗯,公司有点急事。”温清瓷一边穿鞋一边说,语气尽量平静。
陆怀瑾放下书走过来。温清瓷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只是从衣帽架上取下一条羊绒围巾,递给她:“晚上风大。”
深灰色的围巾,很柔软。
温清瓷接过,手指碰到围巾时,触感温热——像是被人握在手里捂过。
“谢谢。”她低声说,把围巾随意搭在脖子上。
陆怀瑾送她到门口,看着她启动那辆黑色的保时捷。车灯划破夜色,驶出庭院。
直到尾灯消失在拐角,他才收回目光,回到客厅。
茶几上,他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一条已发送的短信记录。收件人是那个陌生号码——实际上是他今天下午新办的匿名卡。
他删除了发送记录,关掉手机。
窗外夜色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