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伤员在哪边?”她问。
“东厢。”陈嚣引路。
东厢原是县学的讲堂,现在摆了三十多张木板床,躺着的都是伤势最重的。断腿的、腹破的、烧伤的……惨不忍睹。
李晚棠走到最里面一张床前。床上是个不过十七八岁的小卒,左腿膝盖以下没了,伤口裹着纱布,渗出血迹。他睁着眼看屋顶,眼神空洞。
“他叫王小石,易州人,攻城时被滚木砸中腿,感染了,只能截肢。”医官低声介绍。
李晚棠在床边蹲下,轻声问:“疼吗?”
王小石缓缓转头,看见是个锦衣华服的少女,愣了愣,哑声说:“不疼……麻沸散还没过……”
“麻沸散过了会更疼。”李晚棠从随身小包里取出一个瓷瓶,“这是宫里御医配的止痛散,效果好些。我帮你换药?”
王小石瞪大眼睛,不知所措。
陈嚣上前一步:“李娘子,这……”
“我在家时常给父亲换药。”李晚棠抬头看他,眼神清澈,“陈将军不信我?”
四目相对。
陈嚣看见她眼中的执拗,还有一丝……被质疑的委屈?他忽然想起崔尚宫的话“李家是将门,没有娇养的资格”。
他退后半步:“有劳娘子。”
李晚棠抿唇,不再看他,专心处理伤口。清洗、撒药、包扎,动作虽不如老医官熟练,却极其细致温柔。王小石起初紧张得浑身僵硬,慢慢放松下来,眼眶却红了。
“哭什么。”李晚棠轻声道,“腿没了,命还在。陈将军说了,阵亡将士家眷朝廷会抚恤,伤兵也会有安置。你好起来,还能做很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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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还能做什么……”王小石哽咽,“我是个废人了……”
“谁说的。”李晚棠包扎完,洗净手,从怀里掏出一本薄册子,“认得字吗?”
王小石摇头。
“我教你。”李晚棠翻开册子,是《千字文》,“从今天起,每天学五个字。等你能读书了,我请陈将军给你在军中安排个文书职位,或者去学堂当先生——总比躺着等死强。”
王小石呆呆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下来:“谢……谢谢娘子……”
李晚棠拍拍他肩膀,起身走向下一个伤员。
陈嚣站在原地,看着她纤细却挺直的背影,心中某处轻轻一动。
这女子……和他想的不一样。
一个时辰后,李晚棠从伤兵营出来,手上、袖口都沾了血污。她走到水缸旁舀水洗手,动作有些迟缓——弯腰太久,腰酸背痛。
陈嚣递过一块干净布巾。
“谢谢。”李晚棠接过,擦了擦脸,忽然笑了,笑容有些疲惫却明亮,“我父亲曾说,为将者,肩上扛的不只是胜败,还有这些兄弟的命。今日我才真懂了。”
陈嚣沉默片刻,道:“李娘子今日之举,陈某代伤兵营八百将士,谢过。”
他拱手,深深一礼。
李晚棠看着他低下的头,看着他认真道谢的神情,心中那点因他疏离而生的赌气,忽然烟消云散。
“陈将军不必谢我。”她轻声说,“该谢的,是他们。”
正说着,一名亲卫匆匆走来,在陈嚣耳边低语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