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谁还记得她叫什么

阿娟的指尖,停留在泛黄的记录纸上。

这些天,她将“她说过”行动中收集到的所有口述录音,逐字逐句地誊抄下来。那些破碎的、断续的、夹杂着方言与叹息的句子,在她的笔下,渐渐汇成一条记忆的河流。

河水中,一个模糊的影子反复出现。

“……那个哑丫头,怪可怜的,总是在曲房外头转悠。”

“她不会说话,但手巧得很,那会儿我们偷偷酿酒,她还用手比划着,告诉我们发酵要多少天。”

“死的时候,好像还不到二十岁……”

哑丫头。

又是这个称呼。

阿娟的心头掠过一丝烦躁。她翻遍了青禾书院存留的所有碑文拓片、账册副本、族中档案,这个“哑丫头”,就像一个从未存在过的幽灵,没有姓名,没有来处,更没有归途。

她不信。

一个在如此多位老人口中都留下印记的人,怎么可能在纸上毫无痕迹?

阿娟合上本子,起身走向村南。老林叔的家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极长。

老人正坐在门槛上,用一柄小刀,慢悠悠地削着一根竹条。见阿娟走近,他眼皮都未抬一下。

“林叔。”阿娟的声音有些干涩。

“嗯。”

“我想向您打听一个人。”

老林叔手里的动作一顿,终于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村里的人,你如今不比我认得少。”

“她没有名字,”阿娟蹲下身,将记录本递到老人面前,指着那几段描述,“村里的老人都叫她,哑丫头。”

空气瞬间凝固。

老林叔脸上的皱纹,仿佛一下子深刻了许多。他盯着那几个字,久久没有说话,只有握着小刀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许久,他才叹了口气,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

他没有看阿娟,而是缓缓将手伸进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的小方块。

一层,两层,三层。

油纸剥开,里面是一张相片复印件。已经严重褪色,边缘还带着被火燎过的焦黑痕迹。

那是一张工牌的样式。

上面的字迹大多模糊不清,名字那一栏,更是被一团浓重的墨迹彻底涂抹,像是要将那个人的存在,从世上彻底抹去。

只有编号栏里,一个用朱砂笔写下的“柒”字,依旧顽固地刺着人的眼睛。

“这是当年曲娘组‘记律人’的凭证。”老林叔的声音低沉沙哑,“管着酿酒的节拍,是天大的差事。整个青禾村,只有七位曲娘组长才有。”

阿娟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想起来了!在整理那份残缺的曲娘组长名录时,七位组长,六位都有名有姓,唯有第七位,姓氏名谁,一片空白!

记律人……柒。

哑女。

三个身份,在阿娟的脑海里轰然合一。

原来,她不是没有名字。是她的名字,连同她的声音一起,被人夺走了。

沈玖拿到那张复印件时,已是深夜。

她没有去打扰老林叔,只是从阿娟颤抖的叙述中,拼凑出了那个被刻意掩埋的真相。

“记律人……”沈玖摩挲着复印件上那个焦黑的“柒”字,一股冷意顺着指尖蔓延。

在酿酒工艺中,控制节奏,就是控制一切。控制温度,控制湿度,控制菌群的生灭。这个岗位,是整个酿造流程的心脏。

这样一个核心人物,为何会被抹去一切痕迹?

沈玖没有耽搁,立刻调出了青禾集团数据库中,关于青禾书院的所有历史档案。她输入了一个关键词:《工料支销录》。

这是一本流水账,记录着数百年来书院每一笔细碎的开销。油盐酱醋,笔墨纸张,浩如烟海。

沈玖直接将搜索范围,限定在与“敲槌计时”相关的条目上。

一行行记录飞速划过屏幕。

终于,她的目光定格。

【光绪三年,二月初九,付哑婢油烛钱三十文。】

【光绪三年,二月十九,付哑婢油烛钱三十文。】

【光绪三年,二月廿九,付哑婢油烛钱三十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