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一种表面松弛、内里紧绷的节奏中,又滑过去数日。长安城的初夏气息愈发浓郁,槐花的甜香混杂着坊市间各种食物与货物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织成一幅太平盛世的浮世绘。
“忘忧酒肆”后院那间狭小的杂物房,成了孙二全部的世界。起初的惊恐渐渐被漫长的等待磨成了麻木与更深的焦躁。他像一头困兽,每日里除了吃饭睡觉,便是在那方寸之地来回踱步,耳朵竖得老高,捕捉着院外传来的任何一丝声响,试图从中分辨出与自己命运相关的讯息。
叶铮并未苛待他,饮食供应无缺,甚至允许他在夜深人静时,由那劈柴汉子看守着,在小小的后院里透一口气。但这种有限的“仁慈”,反而更像是一种无声的煎熬,提醒着他自身处境的脆弱与不确定。
“马爷,叶先生……叶先生到底怎么说?”这日傍晚,老马送来饭食时,孙二终于忍不住,再次抓住他的衣袖,声音带着哀求,“这都多少天了,刘四爷那边……”
老马不动声色地抽回衣袖,脸上依旧是那副平淡的表情:“先生说了,让你安心。刘四爷自身难保,没空理会你。时机到了,自然会给你安排。”
“时机,时机……到底是什么时机?”孙二颓然坐回床板,双手插进头发里,“我……我把我知道的都说了啊……”
老马没有回答,只是放下饭菜,转身锁上门离开了。有些话,点到即止。先生要的,就是他这份悬在半空、不得不完全依赖的惶恐。
前堂的生意依旧不温不火。叶铮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柜台后,那本《舆地纪胜》已然翻完,他又换了一本前朝的《蛮书》,仔细研读其中关于塞外各族风土人情、部落构成的记载。知己知彼,执失思力越是沉得住气,他越需要了解对方可能的思维方式和行为逻辑。
偶尔有附近药铺的伙计来打酒,叶铮也只是依例沽酒,银货两讫,目光甚至未曾在那伙计脸上多停留一瞬。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对当前迷局的推演之中,市井人声、往来过客,于他而言,不过是这盘大棋旁模糊的背景音。
这天下午,天色忽然转阴,闷雷隐隐。酒肆内客人稀少,显得格外安静。老马趁着擦拭柜台的功夫,用极低的声音对叶铮道:
“先生,刚得来的消息。‘张记’那个瘸腿掌柜,嘴硬得很,在北衙手里熬了几轮刑,只承认替人传递消息,咬死了说是贪图钱财,至于消息来源和传递给谁,一概推说不知,都是通过死信箱和不明身份的人交接。”
叶铮目光依旧落在书页上,手指无意识地在“突厥别部,散居碛北,逐水草,性狡黠……”一行字上轻轻划过。“预料之中。”他声音平淡。能做这种事情的,都是经过挑选的死士或棋子,轻易不会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