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75章 月光照进书脊巷

“因为我怕。”沈砚舟抬起眼睛看着她,那双眼眸在台灯的光里显得格外深邃,“我怕你看到我会更难过。我怕我的出现让你的伤口重新裂开。我怕你指着我的鼻子让我滚,又怕你不让我滚——不让我滚的话,我就真的走不了了。”

屋里又安静了。

老槐树的叶子落在屋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林微言站起来,走进储藏室,抱出一个纸箱。那个箱子比沈砚舟带来的更大一些,封着胶带,上面用记号笔写着“2020年5月”。

她用剪刀划开胶带,打开箱子。

里面全是和他有关的东西。

最上面是一张电影票根——《La La Land》,2018年情人节他们一起看的。他当时还说这片子结局不好,男女主角最后没在一起,看着闹心。

票根下面是几张拍立得照片。她拿起来翻了翻,有他们在青岛拍的,有在故宫拍的,还有一张是她在他公寓里拍的——他穿着灰色的家居服,坐在沙发上翻法律文书,眉头微微皱着,被她的闪光灯吓了一跳。

“你偷拍我。”沈砚舟说。

“你那会儿说要把这张删掉的。”

“没删。”

“我知道,”林微言把照片放下,“你把它们都留着。”

箱子底下还有一条围巾、一个钥匙扣、几封信、一本他送她的《花间集》——不是后来那本明刻本的仿本,而是一本普通的现代印刷版。那是他们认识后他送她的第一本书,扉页上写着:“给我见过的最认真的女孩。”

她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摆在茶几上。

沈砚舟的目光跟着她的手移动,从电影票根到照片,从围巾到书信,最后落在那本《花间集》上。

“这本你还留着。”

“我把它扔过。”林微言说,“扔过一次。”

“然后呢?”

“然后半夜两点我跑下楼,翻遍了小区门口的三个垃圾桶,把它找回来。”

沈砚舟沉默了。

他伸手拿起那本《花间集》,翻到扉页。那行字还在,墨水有些褪色了,但还能清楚地看到每一个笔画。

“我以为你恨我。”他说。

“我是恨你。”林微言看着他的眼睛,“恨你什么都不说,恨你一个人扛所有的事,恨你把我推开。这五年里我无数次想过,如果再见到你,我要把你骂得狗血淋头,或者干脆视而不见,让你也尝尝被冷落的滋味。”

“可你真的出现了,我才发现——恨一个人太累了。”

她顿了一下。

“而且,恨的另一面是什么,你知道的。”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在沈砚舟的眼睛里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放下书,向前跨了一步。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微微发哑,“你告诉我。”

林微言没有后退。

她看着他走近,看着他的影子落下来,和她的影子融在一起。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感受到他呼吸的频率,能闻到他身上那淡淡的松木香气——和五年前一模一样的气味。

“沈砚舟,”她说,“你是一个混蛋。”

“我知道。”

“你把一切都自己扛着。”

“我知道。”

“你让我误会了你五年。”

“我知道。”

“你欠我五年的生日、五年的情人节、五年的除夕。你欠我九百顿晚餐、一千声早安、一万句晚安。”

“我都补给你。”他伸出手,这一次没有犹豫,手指穿过她的发丝,轻轻托住她的后脑,“只要你愿意,我用一辈子补给你。”

窗外的老槐树忽然静了一瞬。

然后一阵更大的风吹过,满树的叶子哗哗地响起来,像在鼓掌,又像在低语。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窗台上,洒在地板上,洒在两个靠近的身影上。

陈叔院子里的收音机不知什么时候关了,巷子里只剩下风声和虫鸣,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夜班公交车的报站声。

林微言被他笼在怀里,额头抵着他的下巴,能感觉到他的脉搏在颈侧跳动。咚咚,咚咚,快而有力。

她闭了一下眼睛,五年前的那些画面在脑海里飞速掠过——他们在北大图书馆第一次见面,她抱着一摞书撞进他怀里;他们在潘家园的旧书摊前蹲了一个下午,他给她买了一本清代的小楷册页;他们在他那间逼仄的出租屋里吃火锅,锅底太辣,他一边咳嗽一边给她涮毛肚。

然后画面跳转到那个下雨的秋天,他说“我们分开吧”。

再然后是五年的空白。

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她睁开眼睛。

“你明天有事吗?”她问。

沈砚舟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转折。

“上午有个会,十点到十二点。”

“那下午呢?”

“可以空出来。”

“好,”林微言从他怀里退出来,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本修了一半的《洛阳伽蓝记》,“明天下午你过来。”

“过来做什么?”

“帮我磨墨。”

“磨墨?”

“嗯,”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的侧脸上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这本古籍缺了好几页,我要补抄上去。墨要现磨的才好用,你以前不是帮我磨过吗?”

沈砚舟站在茶几旁边,看着她在月色里的侧影,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弧度很浅很浅,但它是真实的。

“好。”他说。

“字还写得好吗?我看你备忘录里的字比从前潦草了。”

“练一练应该还能回去。”

“那明天你也写几行,”林微言转过身,把桌上的浆糊碟子端起来,用保鲜膜仔细地封好口,“我看看你的小楷退步了多少。”

“你要考我?”

“不行吗?”

“行。”沈砚舟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碟子,“我来帮你收拾。”

两个人一起把工作台整理干净——脏的毛笔洗干净挂回笔架,废纸团扔进垃圾桶,浆糊收进冰箱,宣纸用镇尺压好。这些动作好像已经一起做过无数次,实际上五年前他们确实常常这样,她修古籍,他在旁边看书,偶尔帮她递个工具、磨个墨。

那时候她总觉得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后来才发现,平凡的日子是奢侈品。

收拾完毕,沈砚舟站在门口,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又似乎在等她说点什么。

“你的外套。”林微言从衣架上取下那件黑色西装外套,递给他。

他接过去搭在手臂上。

“那个箱子,”他指了指她放在茶几上的那个大纸箱,“这些东西,能不能不扔了?”

“谁说要扔了。”

“你刚才说你扔过一次。”

“那是五年前,”林微言打开门,巷子里的凉风一下子灌进来,“现在不扔了。”

沈砚舟跨出门去,站在老槐树的影子里。月亮已经升到了半空,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他转过身,看着她。

“微言。”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