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86章 书脊上的星

“什么?”

“被纸割了也不贴创可贴。”

沈砚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似乎也是第一次注意到那道疤。他把手指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看,然后把手放在膝盖上。“习惯了。案卷的纸比古籍的纸还锋利。”

砂锅里的梨汤开始冒大泡了。林微言站起来去关火,揭开锅盖,一股甜丝丝的蒸汽腾地冒出来,糊了她一脸。她眯着眼睛用勺子舀了一点汤尝了尝味道,又往锅里加了几颗冰糖。

“这道疤我记得,”她背对着他说,“是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在图书馆帮我搬书,被一本旧法典的铜版纸划了手。血滴在我的《花间集》上,染红了扉页。你当时慌得不行,拿袖子去擦,越擦越花。”

“那本书后来你修好了吗?”

“修好了。血迹用温水能洗掉,但纸会皱。我用压平机压了三天才压平。”她把火重新拧开,调成小火,盖上锅盖,“现在还在我书架上。扉页上有一小块水渍,不仔细看的话发现不了。”

沈砚舟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用一根竹簪松松地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夕阳从西窗斜照进来,正好落在她的肩膀上,把那件浅蓝色衬衫照得发白。她站在灶台前的样子和五年前一模一样——微微歪着头,一只手拿着勺子,另一只手扶着锅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锅里,好像那锅梨汤是世上最重要的东西。

五年前,她也是这样站在图书馆茶水间的小电炉前,给他煮了一锅梨汤。他当时刚从模拟法庭下来,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她什么都没说,把一碗梨汤放在他面前,汤色清亮,梨块透明如冰糖。他喝了一口,觉得这辈子喝过最好喝的东西就是这碗梨汤了。

那锅汤他终究没喝到第二次。今天这锅,他等了五年。

“好了。”林微言把火关了,用一块抹布垫着砂锅的耳朵,把汤端到工作台边上。她把砂锅放在一块陶垫上,然后从柜子里拿出那两只碗,摆在砂锅旁边。

“用哪只?”她问。

沈砚舟看着那两只碗。青花是他买的,素白是她奶奶的。他知道她在问什么——不是在问碗,是在问他想用哪一段记忆来盛这一碗梨汤。是五年前那个笨拙地买了青花瓷碗回来赔罪的他,还是更早之前那个用素白碗在她这里吃了无数顿饭的他。

“这只。”他选了素白的,碗沿上有缺口的。

林微言把素白碗拿起来,舀了满满一碗梨汤,放在他面前。碗里的梨汤清亮见底,梨块炖得透明如琥珀,枸杞浮在汤面上,红白相间,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沈砚舟用勺子舀了一口,吹了吹,送进嘴里。

“淡了。”他说。

林微言愣了一下,然后想起这句话是上次他对她说的——她嫌他炖的梨汤淡,他就记住了,这次原话还给她。她抬起眼睛看他,他在笑。不是那种咧嘴的笑,是眼角先弯起来,然后嘴角再跟着翘上去的、很克制又很温柔的笑。像是春冰初解,水面下的暖流先动,表面的冰层才跟着裂开一道细缝。

“你还记仇。”她说。

“不是记仇。”沈砚舟又喝了一口,这口喝得很慢,像是在品茶,“是记得你说过的话。”

林微言低下头,端起青花碗给自己也舀了一碗。她喝了一口,确实有点淡——今天冰糖放少了。但那股甜丝丝的味道从舌尖漫到喉咙,还是让她整个人都暖了起来。窗外,夕阳已经落到了老槐树的枝丫间,把整条书脊巷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淡金色。巷子里飘来晚饭的味道——不知道是哪家在炖红烧肉,香味混着旧书和樟木的气息,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和梨汤的甜味搅在一起。

三花猫醒了。它从窗台上跳下来,在沈砚舟脚边蹭了一圈,又跳上他的膝盖,把自己盘成一个毛茸茸的圆球。沈砚舟低头看了它一眼,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哪里。

“它让你摸。”林微言说。

沈砚舟把手放在猫背上,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猫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把脑袋往他手心里拱。他摸第二下的时候,动作明显自然了许多。“它叫什么?”

“没名字。就叫猫。”林微言说,“陈叔说给野猫起名字是件很郑重的事,起了名字就要负责一辈子。我还没想好要不要负责它一辈子。”

“它好像已经决定让你负责了。”沈砚舟说,看着那只猫在他膝盖上翻了个身,露出白花花的肚皮。

林微言没有说话。她端着青花碗,看着窗外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动,沙沙作响。巷子里传来陈叔书店关门的声音——那扇老木门合上的时候会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响,像是一本书被轻轻合上。

“微言。”沈砚舟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周医生——”他只说了这两个字就顿住了。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他在斟酌用词。一个在法庭上从来不会打磕巴的人,此刻在组织一句关于另一个男人的话时,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往外抠。“周明宇,他对你好吗?”

林微言把碗放在桌上,双手交握,拇指轻轻摩挲着另一只手的指节。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砚舟膝盖上的猫都睡得不耐烦了,跳下去换了个地方继续盘着。

“明宇对我很好。他陪了我五年。”她说。沈砚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但没出声。“但这五年,我还是会想起你。你那条分手的消息,我删了。删了很多次,每次删完又会从备份里翻出来,看着那几个字发呆。我告诉自己不该再想——但我不是古籍,有些裂缝托裱一下就能平。有些裂缝,我一个人修不了。”

沈砚舟站起来。椅子往后推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惊醒了墙角的三花猫。他走到林微言面前,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她平齐。这个动作他做得自然而然,像是已经练习了很多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