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反施巧计惑珠目

清澜抬起头,面色平静:“丽嫔娘娘有命,嫔妾不敢不从。只是今日未带针线,怕是要扫娘娘的兴了。”

“无妨。”丽嫔一摆手,“本宫带了。”

她竟早有准备。

宫女捧上绣绷、针线。清澜看着那套东西,心中冷笑。这是打定主意要让她出丑了。

“既如此,嫔妾献丑了。”她接过绣绷,在众目睽睽之下,穿针引线。

全场寂静,只听见针线穿过绸缎的细微声响。清澜垂着头,手指翻飞,动作行云流水。不过半柱香时间,一朵玉兰已初具雏形。

“好!”德妃率先鼓掌,“沈贵人真是心灵手巧。”

其他人也纷纷赞叹。丽嫔脸色越来越难看。

清澜绣完最后一针,剪断线头,将绣绷呈上:“嫔妾技艺粗浅,请娘娘指教。”

皇后接过,见那玉兰清雅灵动,针法虽简单,却透着灵气,点头赞许:“很好。这玉兰正配你今日的衣裳。来人,再赏沈贵人珍珠一斛。”

“谢娘娘。”清澜叩首。

丽嫔握紧酒杯,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她本想羞辱沈清澜,却反让她出了风头,还得了双重赏赐。

这个贱人!

宴席继续,但气氛微妙了许多。清澜能感觉到,不少妃嫔看她的眼神变了——有欣赏,有嫉妒,也有探究。

她不在乎。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宴至申时方散。清澜告退时,皇后特意让她留下。

“今日委屈你了。”皇后屏退左右,温和道,“丽嫔性子骄纵,你别往心里去。”

清澜垂首:“嫔妾不敢。丽嫔娘娘是前辈,指点嫔妾是应该的。”

皇后看着她,眼中带着审视:“你入宫也有些日子了,可还习惯?”

“承蒙娘娘关怀,一切都好。”

“那就好。”皇后点点头,“本宫看你是个懂事的。这后宫之中,最要紧的是安分守己。你明白吗?”

“嫔妾明白。”清澜恭顺道,“嫔妾只愿安静度日,侍奉太后与娘娘,别无他求。”

皇后满意地笑了:“如此甚好。去吧,今日你也累了。”

“谢娘娘体恤,嫔妾告退。”

出了凤仪宫,秋月忍不住道:“贵人,皇后娘娘好像挺喜欢您的。”

清澜没说话。喜欢?谈不上。皇后只是看到了她的价值——一个可以用来制衡丽嫔的棋子。

不过,这正合她意。

回到听雨轩,天色已晚。清澜卸了钗环,换上常服,坐在灯下出神。

今日这一局,她赢了。丽嫔的刁难,反而成了她展示才华的机会;皇后的赏识,给了她一层保护色。

但她也彻底成了丽嫔的眼中钉。

“贵人,翠儿今日一直很安分。”青羽悄无声息地出现,“宴席上,她与丽嫔宫中的夏荷有过短暂接触,但未传递东西。”

清澜点头:“王氏和丽嫔现在一定很恼火。接下来,她们会怎么做?”

“两种可能。”青羽分析,“一是继续在宫中打压贵人,二是从宫外下手。”

“宫外?”清澜蹙眉。

“王姨娘与丽嫔的娘家有些交情。若她们联手,可能会在朝中施压,或是散播谣言。”

清澜沉思片刻:“让秋月去查查,最近宫外有什么关于我的传言。还有,注意侯府的动向。”

“是。”

青羽退下后,清澜独自坐在灯前。烛火摇曳,映着她清丽的侧脸。

今日宴上,皇帝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深,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能感觉到,那个男人,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这后宫的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但她已经踏进来了,就没有退路。

只能往前走,一直走,走到最高处。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清澜吹熄灯,躺到床上。黑暗中,她睁着眼睛,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

“澜儿,活下去。”

“笑着活,哪怕心里在哭。”

她闭上眼睛,一滴泪滑入鬓发。

明日,又是新的一天。

新的算计,新的争斗,新的步步为营。

而她,必须赢。

同一时间,丽嫔宫中灯火通明。

“废物!”一只茶杯砸在地上,碎片四溅。

夏荷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娘娘息怒,奴婢也没想到,那沈贵人反应这么快……”

“没想到?”丽嫔气得浑身发抖,“本宫让你安排人毁了她绣品,你安排了谁?一个蠢笨如猪的宫女!连杯茶都泼不好!”

“奴婢知错。”夏荷连连磕头。

丽嫔在殿内来回踱步,胭脂红的宫装拖曳在地,像一滩血。今日宴席上,她本想羞辱沈清澜,却反被将了一军。皇后赏赐,众妃赞叹,连皇上都多看了那贱人两眼。

这口气,她咽不下。

“娘娘,王姨娘那边传了消息来。”另一个宫女低声禀报。

丽嫔停下脚步:“说。”

“王姨娘说,沈贵人阴险狡诈,需得尽早除去。她愿意提供帮助——侯府有些旧事,或许可以做文章。”

“旧事?”丽嫔挑眉。

“是。沈贵人的母亲,当年死得蹊跷。王姨娘说,若娘娘需要,她可以‘回忆’起一些细节……”

丽嫔眼睛一亮。宫妃最重德行,若沈清澜的母亲有污点,她也会受牵连。

“告诉她,本宫要确凿的证据。空口白牙,治不了罪。”

“是。”

宫女退下后,丽嫔走到镜前,看着镜中艳丽的面容。她入宫五年,从宝林一路爬到嫔位,靠的不只是美貌,还有手段。

沈清澜?一个十五岁的小丫头,也配跟她斗?

“夏荷,起来。”她冷冷道,“给本宫梳头。明日,本宫要去见皇上。”

“娘娘是要……”

“皇上最近为北境战事烦心,本宫去送碗参汤,顺带提提沈贵人。”丽嫔勾起唇角,“你说,如果皇上知道,沈贵人的母亲可能涉及通敌,他会怎么想?”

夏荷眼睛一亮:“娘娘高明!”

梳头更衣,丽嫔望着镜中容颜,笑容渐冷。

沈清澜,咱们走着瞧。

四更天,清澜醒了。

她做了个梦,梦见母亲站在荷塘边,回头对她笑。她想跑过去,却怎么也跑不到。母亲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雾气里。

醒来时,枕巾湿了一片。

清澜坐起身,看着窗外泛白的天色。秋雨停了,晨光熹微,听雨轩的屋檐滴着残雨,一声一声,敲在心上。

今日该去给太后请安。

她起身梳洗,选了身素净的衣裳。翠儿进来伺候时,神色有些躲闪。

“怎么了?”清澜问。

“没、没什么。”翠儿低头为她系衣带,“只是昨夜没睡好。”

清澜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她知道翠儿在怕什么——昨日宴席上的事,翠儿功不可没。若不是她“失手”泼茶,丽嫔也不会那么快发难。

“去准备早膳吧。”清澜淡淡道,“今日的粥,不要放糖。”

“是。”

翠儿退下后,青羽从暗处现身:“贵人,查到些消息。”

“说。”

“王姨娘昨日去了趟丽嫔娘家,呆了半个时辰。另外,侯爷最近在朝中有些动静,似乎想谋外放的缺。”

清澜皱眉。父亲要外放?这倒是个新消息。

“还有,关于贵人母亲的旧事……”青羽迟疑道,“奴婢听到些风声,说王姨娘在暗中收集当年的事证。”

清澜眼神一凛:“她想做什么?”

“怕是要对贵人不利。”

清澜沉默。母亲去世七年,王氏还不肯放过。这个女人,到底有多恨?

“继续查。”她吩咐,“我要知道,她到底掌握了什么。”

“是。”

用过早膳,清澜前往慈宁宫。一路上,她遇到几个低位妃嫔,都对她行礼问安——经过昨日宴席,她的地位显然不同了。

慈宁宫里,太后正在礼佛。清澜跪在佛堂外等候,听着里面传来的诵经声,心境渐渐平和。

约莫一刻钟后,太后出来了。

“起来吧。”太后温和道,“听说昨日宴席上,你受了委屈?”

清澜垂首:“谢太后关怀,嫔妾不敢称委屈。”

太后看了她一眼,走到主位坐下:“丽嫔的性子,哀家知道。你今日来,是想求哀家庇护?”

“嫔妾不敢。”清澜跪下,“嫔妾只求太后指点迷津。”

太后沉默片刻,缓缓道:“这后宫之中,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丽嫔今日打压你,明日或许就会拉拢你。皇后今日赏识你,来日或许就会忌惮你。你要做的,不是依附谁,而是让谁都需要你。”

清澜心头一震。

“嫔妾愚钝,请太后明示。”

“你母亲留下的东西,你好好收着。”太后意味深长道,“那是你的护身符,也是你的催命符。用得好,可保你一世平安;用不好,便是杀身之祸。”

清澜抬起头,对上太后深邃的眼睛。

“哀家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一世。往后如何,看你自己造化。”太后摆摆手,“去吧,今日起,不必常来请安。太过显眼,对你没好处。”

“谢太后教诲。”清澜叩首退下。

走出慈宁宫,秋阳正好。清澜站在宫道上,看着远处巍峨的宫殿,心中一片清明。

太后说得对。依附别人,永远是棋子。只有自己强大,才能做下棋的人。

她要走的,就是这样一条路。

一条布满荆棘,却通向最高处的路。

回到听雨轩,清澜让所有人都退下,独自坐在窗前。她取出母亲留下的医书,一页一页地翻看。

那些关于毒物、关于药理的记载,她早已烂熟于心。但现在看来,又有了新的感悟。

医可救人,亦可杀人。

正如这深宫,表面光鲜,内里腐朽。

她合上书,望向窗外。庭院里,几株菊花在秋风中摇曳,金黄灿烂。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也是凋零的季节。

而她沈清澜,要在凋零中,收获属于自己的东西。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