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车在楼下。”
夏启下楼,发现牛涛已经在车旁边站着了。
同样的黑眼圈。
同样的疲态。
牛涛的状态比李锋还不了多少。
他习惯性地扫了一圈周围环境,才拉开车门。
“王铮他们呢?”夏启问。
“已经上车了,在后面那辆。”
夏启点头,钻进车里。
杨秀芝和夏江平今天没跟着。
昨晚夏江平不知道跟她说了什么。
大概的理由是“让年轻人自己玩,咱俩碍事”。
夏启知道,这是父亲在替他挡。
车队出发。
凌晨的大街上车不多,路灯把柏油路面照得发亮。
后面那辆车里,王铮和吴忠明坐在中间,小福几个挤在最后一排。
李锋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车,低声跟夏启说。
“今天的路线,升旗、纪念碑、烈士陵园、下午八达岭。”
“安保方案改了三版。”
“怎么讲?”夏启问。
“昨天在故宫,你讲解讲得太好了,围了一堆人拍视频。”
李锋的语气有点无奈。
“有两个视频传到网上了,虽然没拍到正脸,但还是引起了一点关注。”
“我们连夜协调了相关部门,把视频压下去了。”
“但今天天安门广场人更多,必须加派人手。”
夏启这才注意到,车队比昨天多了两辆。
前后各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见里面。
“便衣?”
“嗯。”李锋点头,“分三组,混在游客里。”
夏启“嗯”了一声,没再问。
六点二十分,车队抵达天安门附近的停车场。
天安门广场的升旗仪式时间是与北京每天的日出时间同步的,象征着五星红旗与太阳一同升起。
今天是六点五十五分升旗。
天还没亮透,广场上已经乌泱泱站满了人。
都是来看升旗的。
有扛着三脚架的摄影爱好者,有裹着棉衣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
王铮下车后,站在原地愣了几秒。
他抬头看着天安门城楼。
城楼上的灯还亮着,把飞檐翘角照得金灿灿的。
正中间挂着那幅巨幅画像。
他们昨天已经见过了。
但每次看,感觉都不一样。
六点五十分,金水桥方向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仪仗队出现了。
国旗护卫队的士兵们迈着正步,从城门洞里走出来,步伐如同一个人。
枪刺在灯光下反射出冷光。
脚步声像鼓点,一下一下砸在地砖上,也砸在每个人的胸口上。
广场上几万人同时安静下来。
小福攥紧了拳头。
他站在夏启身后,脊背绷得笔直。
六点五十五分。
国歌响起。
红旗升起。
王铮的右手在身体两侧微微颤抖。
他想敬礼。
但李锋之前交代过,在公共场合不能暴露身份。
他就那么直直地站着。
红旗升到旗杆顶端的那一刻,他抿着嘴,想到了很多。
身后的吴忠明在抹眼泪。
二麻子咬着嘴唇,肩膀在抖。
小福没哭。
他仰着头,看着那面旗在风里展开。
那个颜色,他太熟了。
跟山洞里赵政委展开的那面旗,一模一样。
升旗过后。
众人站在人民英雄纪念碑前,夏启念了碑文。
“三年以来,在人民解放战争和人民革命中牺牲的人民英雄们永垂不朽!”
“三十年以来,在人民解放战争和人民革命中牺牲的人民英雄们永垂不朽!”
“由此上溯到一千八百四十年...”
夏启没有停,继续念完。
“...从那时起,为了反对内外敌人,争取民族独立和人民自由幸福,在历次斗争中牺牲的人民英雄们永垂不朽!”
王铮站在碑前,一言不发。
他的手按在冰凉的石头上,按了很久。
....
上午他们又去了烈士陵园。
烈士陵园里更安静。
一排排墓碑,白色的,灰色的,整整齐齐。
小福走在最前面,逐个看墓碑上的名字和年份。
有些墓碑上连名字都没有。
只写着“无名烈士”。
他在一座无名墓碑前蹲了下来,从口袋里掏出半块昨天没吃完的点心,放在碑前。
“不知道你是哪的。”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
“但都是自己人。”
....
八达岭长城。
十一月的风已经有刀子的味道了。
王铮站在烽火台上,双手撑着城墙垛口,往北看。
连绵的山脊上,长城像一条灰色的脊梁,蜿蜒到看不见的地方。
他没说话。
吴忠明站在旁边,也不说话。
两个从1937年来的军人,站在这道修了两千多年的墙上,各自想着各自的事。
小福几个在旁边的城墙上跑来跑去。
他们还是孩子。
哪怕见过死人、扣过扳机、在战壕里睡过觉,到了长城上,还是忍不住追打嬉闹。
夏启靠在城墙边上,看着他们跑,嘴角弯了一下。
牛涛站在他身后三米的位置,双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
他的站位看起来很随意,但刚好能覆盖夏启周围一百八十度的视角。
这是职业习惯。
改不了。
夏启扭头看了他一眼。
牛涛的眼底全是红血丝,嘴唇干裂,颧骨比前几天突出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