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张家村村头的打谷场上。
这里灯火通明,几盏从村部仓库里翻出来的大功率灯泡被高高挂在竹竿上,临时拉的电线嗡嗡作响,硬是把这片平整的泥土地照得如同白昼。
全村老少,但凡能走动的,几乎都聚齐了。男人们叼着烟卷,三五成群地高声谈笑;妇女们抱着孩子,纳着鞋底,脸上是掩不住的喜气;半大孩子在人缝里钻来钻去,追逐打闹,更添了几分过节般的热闹。
张家村的村长张老根,今晚特意换了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灰布褂子,人逢喜事精神爽,他站在用两张八仙桌拼起来的简易台子上,手里攥着个铁皮喇叭,脸上每道皱纹都舒展开来,声音洪亮得压过了全场的嘈杂:
“乡亲们!都往这儿瞅!静一静,静一静!我再给大伙儿念叨念叨这个天大的好消息!”他等台下稍稍安静,才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喊了出来,“咱们张家村办羽绒加工厂的事儿——县里头,市里头,红头大印,咔咔一盖,就批下来啦!”
“好——!!!”
台下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叫好声、掌声,还夹杂着几声兴奋的口哨声。几个老汉激动得直拍大腿。
张老根自己也乐得合不拢嘴,等大家稍稍平静,他才举起喇叭,声音更加洪亮地介绍道:“这还不算完呢,还有更好的信儿!县里的领导人家说了,这两天,就要亲自带着人,到咱们村来!实地考察,现场指导!这是多大的脸面,多大的支持!这说明啥?说明咱们这事儿办得好,上头非常重视!”
他目光炯炯地扫视全场:“所以啊,乡亲们,咱们可不能给领导们,给咱们自己丢脸!必须拿出咱们张家村最好的精气神来!”他开始具体点将,“张铁锤!你们那支锣鼓队,上次广交会没派上用场,这次给我卯足了劲练!锣要敲得震天响,鼓要打得人心齐!”
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在人群中高声应道:“村长放心!保管比娶媳妇的动静还大!”
这朴实的话,惹得在场的众人一阵哄笑。
“宣传委员!”张老根又喊道。
“在这儿呢,村长!”
一个戴着深度眼镜、文质彬彬的年轻人挤到前面。
“这两天,你的事儿最重要!把咱村里墙头上那些‘计划生育好’、‘科学种田’的旧标语,该覆盖的覆盖,该刷新的刷新!全给我换上跟建厂、跟致富有关的新词儿!要鲜亮,要提气!让领导一进村,就能感受到咱们这股子心气儿!”张老根比划着,“词儿你想,一定要响亮!比如‘改革开放春风吹,村办企业展翅飞’!比如‘齐心协力办工厂,共同富裕奔小康’!都得选这些积极向上的!”
“明白了!我连夜就写,明天一早就组织人刷!”
宣传委员小李推了推眼镜,眼里也闪着光。
台下气氛越发高涨。村民们交头接耳,脸上都是对未来的自豪和憧憬。
“了不得!领导都要来!”
“咱们村这回可真是蝎子拉屎——独一份了!”
“说到底,还是人家张家栋本事大,路子宽!没他,咱想都不敢想!”
“就是!家栋是咱村的福星!”
人群中央,张家栋的大姐和姐夫被热心的乡亲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这个递根烟,那个抓把自家炒的花生,夸赞的话像不要钱似的涌过来。
“他大姑,你们老张家祖坟冒青烟了!出了家栋这么个能人!”
“老陈,以后厂子里有啥活儿,可得先想着咱这些老伙计啊!”
大姐被夸得满脸通红,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一个劲儿地摆手:“可不敢这么说!都是家栋自己闯出来的,也是咱们国家政策好!咱们大伙儿这些年实心实意养鸭子、支持合作社,也都是功臣!”
姐夫不善言辞,只是憨厚地笑着点头,眼里却闪着和乡亲们一样的光。
整个打谷场沉浸在一片前所未有的集体亢奋和对未来无限美好的畅想中,空气里都仿佛飘着甜味。
可是,就在这欢乐的浪潮即将达到顶峰的时刻,突然村口的路上却乱了起来。
“让开!都让开!”
“找你们村长!叫张家栋出来!”
几声突兀又带着明显火气的叫嚷,像刀子一样猛地从村口方向刺了进来,瞬间割裂了场上的和谐。
打谷场边缘靠近路口的人群最先骚动起来,人们愕然回头,只见通往村口的土路上,七八个人影正气势汹汹地往这边闯。
为首的正是下洼村的村长王有田,他走得又快又急,脸色在远处灯光的映照下黑得吓人。
他身后跟着的几个下洼村村民,有男有女,也都绷着脸,眼神不善,一边走一边挥着手臂,驱赶开路上零星挡道的张家村人,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嘟囔着。
更后面一点,王建国满头大汗地跟着,想拦又不敢拦,脸涨得通红,只能徒劳地小声喊着:“爹!爹!有话好好说……”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打谷场上的欢声笑语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
靠近路口的人下意识地往两边退开,让出了一条通道,脸上写满了惊愕和不解。中间的、后面的人则纷纷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张望,议论声嗡嗡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