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栋挑的馆子,是招待所后面一条巷子里的一家本帮菜老店。
门面不大,木质的招牌被油烟熏得有些发黑,但站在门口就能闻到那股浓郁的、带着酱油和糖香的味道。
四个人在二楼靠窗的一张方桌旁坐定。张家栋拿起菜单,没有翻太久——他目光扫过几页,很快就点了几个菜:一份红烧肉,一碗腌笃鲜,一碟油爆虾,一盘草头圈子,外加一份葱油拌面和一碗酒酿圆子当甜点。
“张厂长,你这也太客气了……”老林看着这一桌菜,有些过意不去,“就咱们四个人,哪吃得了这么多?”
“林老师,你们从北京一路奔波到上海,大冬天的,肯定没好好吃过一顿热的。”张家栋把菜单递给服务员,脸上带着那种让人没法拒绝的笑意,“这家的红烧肉我昨天吃过一次,是正经的本帮做法,浓油赤酱,入口即化。张蔷同志年纪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肉没坏处。”
张蔷坐在椅子上,双手捧着服务员刚倒的热茶,指尖被杯壁烫得有些发红,却舍不得放下。
连日来在上海的奔波和碰壁,让她整个人都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琴弦。此刻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窗外是上海老弄堂初春的暮色,桌上是冒着热气的菜肴,她的身体终于慢慢松弛下来。
可她还是有些拘谨,筷子捏在手里,迟迟没有伸出去。
张家栋看在眼里,没有催促,自顾自地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自己碗里,又招呼孙立军:“立军,你也吃,别光坐着。”
孙立军应了一声,也夹了一筷子油爆虾,埋头吃了起来。
倒是老林,见张蔷不动筷子,便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低声说:“蔷蔷,吃吧。张厂长一片好意,咱也别辜负了。”
张蔷这才轻轻“嗯”了一声,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肉块入口的瞬间,她握着筷子的手顿住了。
那肉炖得恰到好处,肥而不腻,瘦而不柴,酱汁的甜咸在舌尖化开,带着一股浓郁的肉香,顺着喉咙滑下去,仿佛一路暖到了胃里。
她已经好几天没正正经经吃过一顿热饭了。
从北京带来的钱本就不多,四家出版社的碰壁又让她的心情跌到了谷底,这几天她跟老林都是在街边随便买个馒头或者对付一碗阳春面了事。此刻面前摆着这样一桌热气腾腾的本帮菜,身体的饥渴和心里的委屈,几乎同时涌了上来。
她的筷子停了一瞬,然后就像是被什么开关触发了似的,她开始加快速度。一块接一块的红烧肉,一勺又一勺的腌笃鲜,连葱油拌面她也连吃了两碗,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的,连话都顾不上说。
老林看得目瞪口呆,脸上的表情先是惊讶,随即变成了惭愧,最后化作一声无奈的长叹。
他放下筷子,转向张家栋,脸上带着几分过意不去的笑意:“张厂长,让你见笑了。这丫头……这几天确实没怎么好好吃饭。我这当制作人的,没本事给她找到出路,连口热饭都没让人家姑娘吃上,实在是不称职。”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嘲和苦涩,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沿,目光落在埋头吃饭的张蔷身上,藏着一种父亲般的自责和心疼。
张家栋看在眼里,没有说话。他端起面前的酒杯,朝老林举了举,语气里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真诚:“林老师,您这话说得太重了。能在上海跑了四家出版社还坚持不走,就说明您对张蔷同志的才华是真的有信心,也是真舍得下本钱。这年头,愿意为一个年轻歌手掏钱进棚录小样的制作人,十个里头找不出一个。光冲这一点,您这份心,就值得我敬您一杯。”
老林愣了一下,端起酒杯,跟张家栋碰了一下,一饮而尽。酒液入喉,他的眼眶似乎也微微泛红了些。
张家栋放下酒杯,夹了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悠悠地嚼完,才开口道:“林老师,我跟您说说我们夏朵的情况吧。”
他放下酒杯,目光落在老林脸上,语气沉稳:“我们是山东青岛的一家服装厂,起步的时候,几台二手缝纫机,几个下岗女工。干了三年,现在是青岛县的纳税大户,年缴税占全县工业税收的三分之一。解决了五六百个就业,产品出口到了好几个国家。”
老林愣住了,手里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