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栋看着张瑞那张写满了困惑的脸,没有急着解释,只是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
“张厂长,你先别急着说不行。你帮我联系一下陈科长,把我想引进电脑这个想法跟他通个气,听听他怎么说。”
张瑞见张家栋语气笃定,不像是在开玩笑,虽然心里依旧半信半疑,但还是点了点头:“行……既然张厂长你这么坚持,那我回去就跟陈科长说。”
两天后,市轻工业局,陈科长的办公室里。
张瑞坐在陈科长对面,把张家栋的想法原原本本地转述了一遍。他讲到一半的时候,就发现陈科长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愕然,又从愕然变成了一种哭笑不得的无奈。
“电脑?”陈科长放下手里的钢笔,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用两根手指捏了捏鼻梁,“张家栋同志……他这是要搞什么名堂?”
张瑞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苦笑着摇了摇头:“陈科长,我当时听他这么说的时候,反应跟您差不多。可张厂长那个人您是知道的,他说话做事,从来不随便。他既然提出这个想法,心里肯定是有谱的。”
“有谱是有谱……”陈科长重新戴上眼镜,伸手在桌上的文件堆里翻了翻,抽出一份前不久刚从省里转发下来的内部简报,摊开,用手指在那几行字上点了点,“你看看这个,省里刚发的文件,说的是在全省范围内推行‘企业管理现代化’试点的工作安排。里面确实提到了要‘积极稳妥地引进和应用电子计算机技术,提升企业管理水平’。”
他放下文件,抬起头来看着张瑞,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可那是省里文件上的话,是方向性的东西,离真正落地,还隔着一座山呢。”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条灰扑扑的街道,缓缓说了一句:“张厂长——你知不知道,现在整个青岛,能找到几个会用电脑的人?”
张瑞愣了一下,没有回答。
陈科长转过身来,伸出一个巴掌:“五个。我上个月特意托人打听过——整个青岛市,从机关单位到科研院所,能熟练操作电子计算机的,满打满算不超过五个人。这五个人里,有三个是科学院海洋研究所搞数据处理的研究员,一个是青岛港务局的调度科科长——他年轻时在德国留过学,接触过这类设备。还有一个,是刚从上海调过来的大学老师,在山东海洋学院教书。”
他放下手掌,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来,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你想想——全青岛几百万人,能摆弄那个玩意儿的人,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你让咱们厂里的会计、销售科的小年轻们去学电脑,学得会吗?就算学得会,那得花多长时间?谁去教他们?”
他放下搪瓷缸子,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同志特有的务实和谨慎:“张家栋同志的思想是超前的,这个我知道。可超前太多,有时候也不一定是好事,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摔跟头啊……”
张瑞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好一会儿。陈科长说的这些,他不是没有想过。可他又想起了那天在合作社办公室里,张家栋说那番话时的眼神,那是一种笃定到了骨子里的从容,不像是拍脑袋想出来的主意。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然后放下,抬起头来看着陈科长:“陈科长,那您看,这事儿……咱们是办,还是不办?”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约十几秒。
然后,陈科长忽然笑了一下,目光落在张瑞脸上,语气不紧不慢地说道:
“张厂长,你跟张家栋同志打交道也有一阵子了。你觉得,他这个人是那种拍脑袋做决定的人吗?”
张瑞微微一怔,随即摇了摇头:“不是。张厂长做事,向来是走一步看三步的……”
“那不就结了。”陈科长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着双手,望着楼下那条灰扑扑的街道,“张家栋同志这个人,我跟他也打了不少交道了。从他们合作社搞服装厂、搞饮料厂、搞玻璃厂,到帮你们冰箱厂翻盘,哪一件事是他没想清楚就干的?哪一件事最后没干成的?”
他转过身来,目光笃定地看着张瑞:“他要是一拍脑袋说要引进一台注塑机、多盖一座厂房、多招几十个人,那我可能还得替他掂量掂量。可他说要引进电脑,这事儿,我反而信他。”
张瑞有些意外:“陈科长,您就这么信他?”
“我不是信他这个人。”陈科长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来,语气里带着一种多年基层工作磨出来的判断力,“我是信他这些年的眼光和实绩。你想想,当初你们冰箱厂砸了那七十多台冰箱的时候,谁能想到一个合作社的厂长,能给你们想出那么一套翻盘的路子?从请郭靖拍广告,到把你们厂的冰箱卖遍整个山东,哪一个主意是你们自己拍脑袋想出来的?不都是他张家栋的点子吗?”
他顿了顿,伸手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所以说,他这次说要搞电脑,我心里虽然也觉得意外,可我不会拦着。他敢提这个事,就说明他心里已经有谱了……”
张瑞坐在椅子上,听到这番话,心里的那块石头算是落了地。
陈科长说完,干脆直接摆了摆手:“行了,这事儿你不用操心了。关于电脑引进的事,我这两天就去找周局长,当面跟他说清楚。”
他站起身来,走到办公桌旁边那个铁皮文件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拍了拍上面的灰,转过身来:“咱们市轻工业局前两年从省里调拨过一台电脑,是IBM的机器,当时说是要给局里的统计科用的。结果机器到了以后,没人会用,一直锁在机房里吃灰。我记得那玩意儿花了好几万块钱呢,就这么闲置着,我每次路过机房门口,都觉得心疼。”
他把文件袋往桌上一放,目光里带着一种豁出去了的果决:“与其让那台机器继续在机房里落灰,不如给你们弄去。要是张家栋同志真能把它用起来,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张瑞听到这话,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陈科长,那台机器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