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张家栋的话,大伙儿都愣住了。
孙立军放下酒杯,眉头紧锁,目光里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刺痛了的警觉。张瑞端着搪瓷缸子的手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目光落在张家栋脸上,像是要从他脸上读出什么更深的东西。叶子灵双手捧着茶杯,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微微张着,显然是被张家栋这番话给震住了。
刘启英放下筷子,目光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深沉的思索,缓缓开口问了一句:“张厂长——您说的那些国际巨头,是指……”
张家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才缓缓开口,目光在所有人脸上扫了一圈,语气里带着一种从容而笃定的、像是在下一盘大棋般的意味:
“刘经理——您问得好。可我不想具体说哪一家。”
他顿了顿,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因为——等咱们的产品真正推向市场的时候,要面对的,不会只是一家两家。而是所有那些在中国汽车玻璃市场上已经站稳了脚跟、靠着技术垄断赚惯了高额利润的国际巨头们,他们会抱团来对付我们。”
“抱团?”孙立军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意味,“他们……他们不是竞争对手吗?还能抱团?”
“立军,你把这些国外的巨头们想的太简单了——”张家栋的目光落在孙立军脸上,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过来人特有的笃定,“在国际市场上,当一个新的、来自发展中国家的竞争者,威胁到他们共同的利益、威胁到他们赖以生存的技术垄断地位的时候——那些平时斗得你死我活的竞争对手,会毫不犹豫地放下成见,联起手来,一致对外。”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这不是猜测——这是规律。是他们在全世界范围内,对付所有试图挑战他们地位的后来者时,用了几十年的老套路。”
叶子灵放下手里的茶杯,声音里带着一种紧张而好奇的意味:“姐夫——那他们会怎么对付我们?像当年那个萨姆超市一样,跟我们打官司?”
“比那更狠……”张家栋摇了摇头,目光里带着一种冷静的、像是早已看透了这一切的笃定,“打官司,只是最文明的一种手段。他们有的是更狠的办法——”
他伸出一根手指,一项一项地数着:“最简单的就是专利封锁。他们手里握着成千上万项汽车玻璃相关的专利,从玻璃配方到生产工艺,从模具设计到安装方式——只要他们想,随时可以拿出一堆专利来告我们侵权,把我们拖进无穷无尽的官司里。我们一个小小的县办厂,拿什么跟他们打?光是律师费,就够我们喝一壶的。”
“然后——”他伸出第二根手指,“质量标准。他们会利用自己在国际标准组织中的话语权,不断提高汽车玻璃的准入门槛。今天出一个新标准,明天出一个新认证——每一项都要花钱、花时间、花精力去应对。我们跟得上吗?跟上了,他们又出新的。永远让你疲于奔命。”
他说着,又伸出第三根手指,“供应链封锁。他们可以联合起来,控制上游的关键原料供应——比如高质量的PVB胶片、高纯度的石英砂——让我们买不到好原料,做不出好产品。就算我们找到了替代渠道,他们也可以利用自己在国际市场上的影响力,逼着那些供应商不敢跟我们合作。”
张家栋的话音刚落,叶子灵就“啪”地一拍桌子,把桌上的茶杯都震得跳了一下。
“这些老外也太欺负人了吧!”她气得脸都红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愤懑,“咱们辛辛苦苦搞出来的东西,质量不比他们差,价格还比他们便宜那么多——凭什么他们就能用这些歪门邪道来卡咱们?这不就是明摆着欺负人吗!”
她越说越气,攥着拳头,像是恨不得立刻冲到那些国际巨头面前去跟他们理论一番:“姐夫——你说他们那些大公司,一个个都那么有钱、那么有势,怎么干起这种事来,比咱们村头那些耍赖皮的泼皮无赖还不要脸?”
于大姐也在一旁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是啊——这世道,怎么越是那些大人物,干起事来反倒越不地道呢?”
孙立军坐在一旁,却没有像叶子灵那样激动。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目光在桌面上停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特有的、被磨砺过的沉稳和清醒:
“子灵——你先别急。张哥说的这些,不是吓唬咱们,也不是危言耸听。”
他顿了顿,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一种回忆往事时的凝重神色:“你忘了我跟你说的——当年咱们那个‘太阳牌’辣椒酱,跟萨姆超市打的那场官司?”
叶子灵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茶杯,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和不解:“立军哥——你是说……那场官司,跟现在的情况有点像?”
“不是有点像。”孙立军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根本就是一个套路。”
他放下酒杯,伸出手指,在桌面上一项一项地数着:“当年那帮美国人,是怎么对付咱们的?先是派人来谈合作,说得天花乱坠,什么‘全球采购’、‘共同发展’——可合同一签,就开始变着法子压价。咱们不答应,他们就翻脸,先是说咱们的产品质量有问题,又说咱们的包装不符合标准,最后干脆直接拿专利来告咱们——说咱们的‘太阳牌’商标,侵犯了他们注册的什么外观专利。”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被时间磨砺过的、更加清醒的意味:“那帮人的手段,跟张哥刚才说的那些,简直一模一样——先是技术封锁,再是法律打压,最后是舆论抹黑。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就是想把你打懵、打趴下,让你再也不敢吭声。”
叶子灵听完,沉默了半晌,才喃喃地说了一句:“那……那咱们怎么办?人家都欺负到咱们头上了,难道……难道咱们就只能忍着?任凭他们来制定规则?”
她这话一出,桌上安静了一瞬。
张家栋没有立刻表态。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中,像是在思考着什么,又像是在等着别人先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