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远在美国匹兹堡的PPG总部大楼里,威廉·卡特就莫名其妙地接到了一封来自日本的订单——数额之大,几乎占据了PPG投放亚洲市场的全部产能。
这份订单来自旭硝子。
卡特坐在宽大的办公椅上,手里捏着那份订货单,反反复复看了三遍,眉头越皱越紧。窗外的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办公桌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影子,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盯着单据上那行醒目的数字和旭硝子的公司印章,像是在看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他放下单据,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一阵有节奏的轻响。
"旭硝子……中村……他们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匹兹堡灰蓝色的天际线,陷入了沉思。
就在几个月前,北京吉普AMC项目的配套招标中,正是他和罗伯特通过华盛顿方面的渠道,向东京施加了压力,硬生生把旭硝子和板硝子挤出了那个项目。他们当时连抗议都不敢多说一句,只能灰溜溜地退回去。
按照常理,这些日本人应该对PPG心存芥蒂才对。就算不公开翻脸,至少也该保持距离、谨慎提防。可现在——他们非但没有疏远,反而主动送来了这么大一笔订单,几乎把亚洲市场的全部产能都包了下来。
这根本不合逻辑。
卡特在窗前站了很久,脑子里飞速转着各种可能性——是示好?是求和?还是……另有所图?
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通了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号码。
电话那头响了几声,很快被接了起来。
"罗伯特,是我。"卡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困惑和凝重,"你今天晚上有空吗?我想请你吃顿饭,有个事情,我需要听听你的看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罗伯特·米勒那标志性的、带着几分从容笑意的声音:
"我正好也有空。怎么,出什么事了?"
"电话里说不清楚。"卡特看了一眼办公桌上那份旭硝子的订单,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神色,"等你来了,我再跟你细说。晚上七点,还是老地方。"
"好。"罗伯特答应得很干脆,"那我到时候过来。"
匹兹堡的夜晚来得比预想中要早一些。
卡特挂了电话,在办公室里又坐了一会儿,手指轻轻叩着那份旭硝子的订单,像是在跟自己较劲。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市区里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在渐浓的夜色中连成一片温暖的光带。
他终于站起身来,把那份订单折好放进西装内袋里,拿起大衣,走出了办公室。
……
他们约见的餐厅坐落于匹兹堡市中心东侧一条安静的街道上,门面不大,没有招摇的招牌,只在深色橡木门的上方镶着一块铜牌,刻着“The Grill Room”几个字——简简单单,没有后缀,没有标语。
但在匹兹堡的商业圈子里,这个名字几乎不需要任何解释。
这里是PPG、美铝、美国钢铁等几大公司的高管们最常来的地方之一。
推开厚重的橡木门,一股混合着烤牛排的焦香、红酒的醇厚和雪茄的淡淡烟草气息的暖意扑面而来。
餐厅内部的装潢是典型的老派美式风格——深色胡桃木护墙板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墙面上挂着几幅十九世纪的版画和匹兹堡工业鼎盛时期的黑白照片;低垂的水晶吊灯散发着柔和的琥珀色光芒,将整个大厅笼罩在一片温暖而私密的氛围中;脚下是厚重的暗红色羊毛地毯,踩上去几乎听不到脚步声,仿佛连脚步声都被这座餐厅刻意地隔绝在了外面的世界里。
靠窗的几排卡座用深棕色的真皮包裹着,座垫厚实柔软,坐上去整个人都会陷进去几分。大厅的中央散落着几张铺着雪白桌布的方桌,桌面上摆着锃亮的银质餐具和水晶酒杯,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餐厅里已经坐了不少客人,但说话声都压得很低,偶尔传来几声克制的笑声和刀叉轻轻碰触瓷盘的清脆声响,汇成一种让人舒适的、带着距离感的背景音。在这里用餐的人们,大多穿着考究的西装,打着领带,举止从容——他们中有PPG的董事,有美铝的高管,有匹兹堡大学医学中心的教授,也有几位来自华盛顿的政界人物,偶尔会在这里碰面,边吃边聊,谈成一些在办公室不方便谈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