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寺的小径越走越窄。车轮碾过碎瓦,惊起两只栖在断墙上的寒鸦。沈照檀挑开车帘,将手中灯笼压得很低;地上虽有脚印和车辙,却早被白日来此拾柴、烧纸的人踩乱。
车夫忽然勒住缰绳。前方横着一根枯枝,枝条并不粗,却被人用麻绳缠在两棵槐树之间,正好拦住车轴。绳结收在朝荒寺的一侧,结尾向外折了两次。
沈照檀下车看了一眼。岳秉义在土地祠前没有带绳,方才替穷户修棺车时,却从车架上截过两段毛边麻绳。眼前这根绳的毛口,正带着纸马铺硬木上的红漆屑。
岳秉义确实来过这里。
“别解。”沈照檀道,“从旁边绕。”
催离结让后来人退,横路绳却不是挡人。岳是在告诉看得懂的人:他把人引进去了,别沿原路直追。
车留在林外,沈照檀只带一盏灯,随车夫绕进荒寺西墙。残墙后是一条被雨冲出的浅沟,尽头通向官坟大道。土边有一道新鲜拖痕,像有人用鞋跟斜着擦过,再往前却忽然断了。
远处随即传来木轮的吱呀声,一盏写着歪斜“奠”字的白灯先从林隙间晃出来。先前在西大街险些滑棺的那户人家,竟也到了三岔口;薄棺走得慢,此刻才绕过官坟外墙。
扶车汉子看清她,先是一怔:“方才那位老师傅呢?他说走在我们前头。”
“走岔了。你们一路可见过旁人?”
“见过三个。”汉子放低声音,“都穿短褐,问老师傅是不是往义庄去了。我们说是。他们听完便往前赶,后来又有一个折回来,叫我们别走这条路,说荒寺闹鬼。”
哭丧的妇人抱紧女儿:“可这边近。棺脚才修好,再绕,怕赶不上义庄落门。”
岳公开说过去公义庄,那三个人不会问错。可他察觉以后改入荒寺,竟还让对方相信他仍在前面。
沈照檀看向棺车。
岳新兜的麻绳少了一段,左侧车架却仍稳。车尾沾着一片新泥,泥色比官道深,是荒寺沟里的黑土。
“方才有人碰过车?”
扶车汉子回想片刻:“过林口时,有人在后头推了一把。天黑,没看清脸,只听他说销子无事,叫我们接着走,像是那位老师傅。”
岳秉义没有一味逃远。他借棺车遮身穿过林口,又任这队沿途可见的送葬人继续向前。追他的人若要在众目下动手,便得先等棺车过去;若退回暗处找,又会被白灯与哭声逼得不能久留。
“别再进林。”沈照檀道,“车停在官道,所有灯都点起来。只管大声喊义庄来接棺,再说林里有人受伤。”
扶车汉子没有问缘由,招呼同伴重新抬辕;妇人也把女儿牵到白灯下。三盏纸灯前后亮起,薄棺退出林口停在官道边,活人的脚步、车声与哭声一齐涌进林中。
断墙深处忽然响了一下,很轻,隔了片刻又是两下沉响——一轻,两重。沈照檀辨出旧号,提灯便往声音来处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