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来歌舞厅、市公安局、韩建立亲自带队。
这几样东西撞在一起,赖传鹏脑子里翻过的不是周树青那点破事,是一笔更大的账。
金老板是燕来的法人,但燕来的大老板是谁,定丰县有点身份的人心里都有数。这间歌舞厅从开业那天起就不是金老板一个人在扛,背后站的是谁,不用明说。
韩建立和秦川、马波、梁大文几个人,手里转着对讲机。看见赖传鹏走过来,他主动迎了上去。
"赖县长,不好意思,大半夜麻烦你跑一趟。"
赖传鹏伸出手,握了一下。两个人的手掌都是干燥的,都没有用力,也没有虚晃,礼节性地碰了碰就松开了。
"韩局长亲自带队,这么大的阵仗,我这个县长不来怎么行。"赖传鹏的语气里带着笑,但眼睛已经在扫燕来门口的现场,防爆大队的人还在清点物品,几个民警正往车上搬纸箱。
"基本情况我先跟你通个气。"韩建立没有寒暄"今晚市局对定丰两家娱乐场所同时开展了突击检查。色夜歌舞厅查获涉嫌卖淫嫖娼人员二十多人,现场扣押了经营账本和部分台账。燕来歌舞厅查获一人,是县纪委的周树青同志。具体情况还在进一步核实。"
"周树青?"赖传鹏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刚才没有听清。
"是他。现场身份已经核实了。"
赖传鹏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挺直了腰板,把两只手交叉在身前,用那种在会场上给全县干部讲话的口气说道:"韩局长,这件事县委政府的态度很明确。不护短,不包庇,不搞下不为例。我马上安排人向市纪委和市委值班室汇报,明天一早就开通报会。"
这个表态,倒是十分的大气,但是韩建立听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脸上也没有胜利者的得意。
"赖县长。"韩建立叉腰道,"周树青我这边就先交给县局了。但是按照程序,市局也会同步向市纪委上报情况。这个不是针对谁,是规定。"
赖传鹏下巴点了一下。
韩建立没有再多说。他对着对讲机喊了一声"收拾完收队",和赖传鹏打了招呼后,转身就往车里走。
警笛声远去之后,整条街突然变得很安静。
宋国平凑上来想说什么,赖传鹏抬起手,制止了。
他转过身,看着秦川。
秦川一直在旁边站着,还没轮到他说话。市局的局长在跟县长通报情况,他一个县公安局临时负责人,站在这两人中间,两头都是领导。
"秦川同志。"赖传鹏的语气变了。不是刚才跟韩建立说话时那种客气,变得冷淡了起来,毫不客气的道,"今晚市局搞这么大的阵仗,一下子端了两家娱乐场所,秦川同志啊,我这个县长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吧。"
"县长,这个我给您汇报下,市局上周就发了秋冬季严打整治的方案,他们可以直接插到县区。"
"方案我看过。方案上还写了各县区重大行动,要提前向党委政府报备,市局统一协调。"
赖传鹏把两只手背到身后,往秦川面前走近了一步,"市局直接带队来定丰,防爆大队都拉来了,秦局长,你给我说说,这算不算统一行动?"
秦川没有想到赖传鹏会这么直接,更没想到赖传鹏作为县长,竟然能对市局的行动方案细节记得这么清楚。”
人家不愧是县长,能记住方案里的条款。县长,方案里确实写了‘统一行动需提前报备’,但市局这次是以‘异地用警、交叉执法’的名义启动的,按照省厅的秋冬季严打整治方案,异地用警可以不提前向属地党委政府通报,由市局直接指挥调度。
"县长,行动有特殊性。韩局的意思是不能走漏风声,防止"
"防止什么?"赖传鹏打断了他,满脸不悦的道,"防止我这个县长走漏风声?秦川同志,你这顶帽子给我扣得可不轻。"
宋国平一看这架势,赶紧插进来打圆场。他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秦川,又给赖传鹏递了一根。两个人都没接。宋国平也不尴尬,把烟架在自己耳朵上,笑着说:"县长,您消消气。秦局长也是奉命行事,市局的行动方案他们县公安局只是配合。再说了,周树青这个事闹出来,也确实怪不得我们。"
宋国平这句"好在也只抓了这么一个人"说得轻巧。
赖传鹏冷哼一声,把目光从秦川脸上移开,转向燕来歌舞厅的霓虹招牌,"县纪委书记嫖娼被抓,还是在全市严打的节第一天。这个笑话够全市干部笑一年的。周宁海书记怎么看?唐瑞林市长怎么看?市纪委怎么看?"
秦川确实也没有想到事情会闹到这个地步,更没有想到会把县纪委书记堵了。他深吸一口气,耐心解释道:“县长,这件事确实出乎意料!您批评得对,下一步重点行动之前,我们一定给县委政府提前汇报。"
赖传鹏没有答话。他掏出大哥大,拉出天线,按了号码。
电话接通的时候,他的声音马上换了一个调子,颇为谨慎地道:"郭秘书长,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我是定丰赖传鹏。有个紧急情况跟您汇报一下。今晚市局在定丰开展治安检查,在一家歌舞厅发现了周树青同志的一些情况,对,就是县纪委的周树青,涉嫌嫖娼,被现场控制,对,人赃俱获,是的,县里正在按照程序处理,明天一早上报市纪委,好,好,麻烦您了。"
郭志远在电话那头听着,反应很平淡。他连周树青是谁可能都没印象。他只是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说天亮了给书记汇报,就挂了电话。
赖传鹏收起大哥大,没有马上拨第二个号码。
他走了几步之后,然后拨了屈安军的号码。
这次电话响了七声才接通。
"屈书记,我是定丰赖传鹏。"
"老赖?这都几点了,"
"有个急事必须马上跟您通报。"赖传鹏的声音听起来很沉重,"今晚市局在定丰突击检查,在燕来歌舞厅当场查获了县纪委的周树青,涉嫌嫖娼。"
电话那头安静了。
身为市纪委书记,纪检系统的干部嫖娼被抓,这不仅仅是周树青一个人的丑闻,更是他这个纪委书记脸上的一记耳光。
"怎么回事?这个老周,他怎么能干出这种事?丢人现眼啊,这种事能不能淡化处理?"
"不好办,人赃俱获,市局韩建立亲自带的队。"
"市局抓的?不是县局?"
"市局直接介入。人已经被他们控制住了。"
屈安军沉默了片刻。他听明白了。不是县公安局抓的,就意味着这件事从一开始就绕过了定丰县纪委、县政法委、县委县政府这几道可以"内部消化"的关口。市局直接介入,市局直接上报,市局直接往市纪委送材料。这个链条里,没有留给任何人"协调"的空间。
"老赖啊。"屈安军清楚这个事可协调的空间不大,但是也不想突击行动第一天就抓了一个县纪委书记,语气恳切的道"这事太丢人了,你看能不能活动一下,内部处理嘛,这个玩意不怕丢人,但是我们这些当领导的要考虑影响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