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建国拉着赵砚走到路边的一棵大树下,坐下来说:“那是一九五八年的事了,那时候搞大跃进,村里组织了一个炼钢队,在后山开了一个铁矿。后来有一天,矿洞突然塌了,里面埋了十二个人,都是咱们村里的壮劳力。”
“十二个人?”赵砚震惊地问,“那后来呢?”
“后来?”赵建国叹了口气,“后来上面派人来调查,说这是一起意外事故,给每家赔了一点钱,就不了了之了。但村里很多人都觉得不对劲,那矿洞刚挖没多久,而且挖得很小心,怎么会突然塌呢?”
“那有没有人去查?”赵砚问。
“查?怎么查?”赵建国苦笑着说,“那时候谁敢质疑上面的决定啊?再说了,当时的村支书是赵老憨,他一口咬定是意外,别人也没办法。后来这件事就成了村里的禁忌,没人再敢提了。”
赵老憨?赵砚记得,赵老憨是赵磊的爷爷,也就是他的堂爷爷。他小时候见过赵老憨几次,那是个很威严的老人,村里的人都怕他。
“那我奶奶说的‘冤屈’,是不是就是指这件事?”赵砚问。
“应该是吧,”赵建国说,“你奶奶的父亲,也就是你的太姥爷,当年就在那个矿洞里,被埋在了下面。你奶奶那时候还年轻,天天去后山哭,要找她爹。后来赵老憨派人把她强行拉了回来,还警告她不许再提这件事。从那以后,你奶奶就再也没去过后山,也不许你去。”
原来如此。赵砚终于明白了奶奶为什么不让他去后山,也明白了她临终前说的“冤屈”是什么意思。
“那那块青石板呢?”赵砚拿出青石板,“我奶奶留下的,上面刻着一些纹路,像是地图。”
赵建国接过青石板,仔细看了看,脸色突然变了:“这……这是当年矿洞的地图!”
“矿洞的地图?”赵砚惊讶地问。
“对,”赵建国说,“当年挖矿的时候,我是记账的,见过这个地图。这上面标着矿洞的位置,还有一些通道。不过后来矿洞塌了,这地图就不见了,没想到在你奶奶手里。”
赵砚心里一阵激动:“这么说,通过这个地图,我们可以找到当年矿洞的位置?”
“理论上是可以,”赵建国说,“但后山这么大,而且这么多年过去了,地貌变化很大,恐怕很难找到。再说了,就算找到了,又能怎么样呢?都过去这么多年了,那些人早就变成骨头了。”
“可是赵爷爷,”赵砚说,“就算他们变成了骨头,我们也应该把他们的尸骨挖出来,好好安葬,让他们入土为安啊!而且,说不定还能找到当年矿洞坍塌的真相,还他们一个公道。”
赵建国沉默了。过了很久,他才说:“好吧,我陪你去后山找找看。不过你得答应我,一旦遇到危险,就立刻回来。”
赵砚喜出望外:“谢谢您,赵爷爷!”
第三章 矿洞遗迹
赵砚和赵磊快步上前,借着手电筒的光束定睛细看。
那不是普通的岩壁。
一整块青黑色巨石嵌在山体中央,浑然天成,平整如削,隔绝了整条矿洞纵深通道。巨石表面布满深浅交错的古老刻纹,沟壑纵横、错落排布,纹路走向、转折弧度,竟与赵砚手中的青石板分毫不差、完全吻合。
这才是奶奶临终反复提及的 ——青石碑。
整块石门高三米有余,厚重沉凝,岩壁常年浸润潮湿,泛着一层阴冷的水光,在晃动的手电光影里,纹路忽明忽暗,像无数蛰伏多年的眼眸,静静凝视着闯入禁地的生人。
“门…… 里面有门…… 都压着…… 都冤……”
赵傻子站在石门前,双脚僵硬钉在原地,身体微微发抖,嘴里反反复复呢喃着几句破碎含糊的话。他不再疯疯癫癫乱跑,眼神空洞呆滞,死死贴着冰冷的石门,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碑身的纹路,动作熟稔得吓人。
赵磊后背瞬间窜起一层冷汗,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压低声音:“他怎么会知道这里?村里老人都说,后山矿洞塌了之后,从来没人进来过,他一个傻子……”
没人教他,没人带他。
可他偏偏精准找到藏在矿洞最深处的石门,偏偏认得这封死数十年的禁地。
赵砚心脏沉沉下坠,握着青石板的指尖微微收紧。他终于懂了,奶奶留下的不是简单的矿洞地图,而是开启青石碑的钥匙。这块从小贴身珍藏、至死托付给他的青石板,是当年唯一幸存者偷偷拓下的碑身纹路,是十二名遇难矿工,被掩埋半生的唯一证据。
“磊哥,你看这里。”
赵砚抬手,手电光束定格在石门正中央。碑身纹路合围之处,留有一处规整的方形凹槽,大小、形状,与他掌心的青石板严丝合缝。
所有线索,在此刻全部闭环。
奶奶守了一辈子的秘密、闭口不提的冤屈、严禁他踏足的后山、临终念念不忘的石碑…… 全部藏在这扇被山体掩埋、被岁月尘封、被全村刻意遗忘的石门之后。
“要…… 放出来…… 要公道……” 赵傻子突然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赵砚,声音陡然尖锐,“当年不是塌!是人堵!是人埋!”
短短一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响在幽暗矿洞之中。
赵磊浑身一震,脸色瞬间惨白:“你胡说八道什么!什么人堵?什么人埋?矿洞明明是意外塌方!”
“不是塌!是堵!是活埋!” 赵傻子扯着嘶哑的嗓子反复嘶吼,情绪骤然失控,双手疯狂拍打冰冷的石门,发出沉闷厚重的砰砰声,“我看见!我全都看见!他们封洞!他们填土!他们不让人救!十二个…… 十二个活人…… 全都闷死在里面!”
疯癫的语气里,藏着最清醒、最惨烈的真相。
赵砚浑身血液近乎凝固。
他终于明白,村里老人说的 “小孩进后山,回来就疯了”,说的就是赵傻子。
当年矿洞出事那年,赵傻子才八岁,偷偷跟着大人跑到后山,躲在草丛里,亲眼目睹了整场惨剧。年幼的他亲眼看见活生生的人被封死在山洞里,亲眼看见村里人联手掩埋真相、销毁痕迹、篡改事故,极致的恐惧与压抑击碎了他的神智。
世人皆以为他疯癫半生、胡言乱语,却不知,他是整场冤案唯一的活人见证者。二十年疯疯傻傻、四处游荡,嘴里反复念叨的冤屈、死人、封堵,从来都不是疯话,是刻进骨血、无法遗忘的血泪真相。
矿洞从不是意外坍塌。
是人为封堵、蓄意活埋、刻意灭口。
赵砚转头看向身旁的赵磊,灯光下,赵磊的脸色青白交加,嘴唇不停颤抖,眼神慌乱躲闪,再也没有之前的镇定。
“磊哥,” 赵砚声音低沉发冷,字字沉重,“你早就知道,对不对?你爷爷赵老憨,根本不是被动背锅,他是主谋。”
空气瞬间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