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1章 岭北的山从此无风无雨无憾无疚

林砚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难受得喘不过气。他理解爷爷的胆小,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可他也心疼陈阿妹,心疼曾祖父,他们都是战争的牺牲品。

他决定完成爷爷的心愿。首先,他要把曾祖父的尸骨从原来的墓地迁出来,和陈阿妹合葬在一起。然后,找到那个游击队长,让他给曾祖父道歉。

可那个游击队长是谁呢?爷爷的日记里没写名字,只说他后来当了大官。林砚想起王奶奶说过,当年的游击队是岭北支队,队长姓李。他去村里的老年活动中心,找了几本县志,里面果然记载了岭北支队的情况,队长叫李建国,解放后曾任省政协副主席,十年前已经去世了。

林砚心里一阵失望。不过他注意到,县志里还提到了李建国的儿子,叫李明宇,现在是省城一家房地产公司的董事长。或许,他可以找到李明宇,让他替父亲给曾祖父道歉。

林砚回到城里,通过朋友打听李明宇的联系方式。朋友说李明宇是个大忙人,很难见到,不过下个月有个房地产论坛,李明宇会参加。

论坛那天,林砚提前去了会场。他看到李明宇坐在台上,西装革履,意气风发。轮到李明宇发言时,他讲了自己的创业经历,还提到了父亲李建国,说父亲是个勇敢的革命者,为了国家牺牲了很多。

林砚忍不住站起来,大声说:“李先生,你父亲不是英雄,他是个杀人犯!”

全场哗然。李明宇愣住了,看着林砚:“你说什么?”

“你父亲李建国,在1947年误杀了我的曾祖父林守义,还眼睁睁看着陈阿妹被国民党士兵打死。”林砚拿出爷爷的日记,“这里有我爷爷的亲笔记录,还有村里老人的证词。你父亲欠我曾祖父一个道歉!”

李明宇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让人把林砚请下台,然后匆匆结束了发言。会后,李明宇的秘书找到林砚,说李先生想和他谈谈。

在会议室里,李明宇看着林砚递过来的日记,沉默了很久。“我父亲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件事。”他说,“他只说当年在岭北打过仗,牺牲了很多战友。”

“那是因为他愧疚,不敢说。”林砚说,“我知道事情已经过去了几十年,人死不能复生。但我希望你能替你父亲,给我的曾祖父道个歉。”

李明宇抬起头,眼神复杂:“对不起。”

林砚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李明宇会这么轻易道歉。“谢谢你。”

“我会去岭北,亲自给你曾祖父扫墓。”李明宇说,“我父亲生前常说,战争中最对不起的就是无辜的百姓。他可能是怕我难过,所以没告诉我这件事。”

离开会场时,林砚的心情轻松了许多。他完成了爷爷的一个心愿,接下来就是把曾祖父和陈阿妹合葬在一起。

第四章 合葬

林砚回到岭北,山风清润,秋雨过后的山野洗尽沉郁,漫山草木翠色透亮,连空气里都飘着泥土与草木的淡香。

搁置在心头数十年的一桩旧憾,终于到了落地的时刻。

他先去了后山曾祖父林守义的旧坟。

那是岭北山林深处一方无人问津的荒冢,静静隐匿在层层杂草与野荆之间,无人祭扫、无人打理,静静荒芜了近八十年。岁月风霜反复侵蚀,原本粗糙的青石墓碑早已风化斑驳,碑面上的姓名、生卒年月尽数模糊,只剩一片浅浅刻痕,模糊难辨。坟头野草岁岁枯荣,藤蔓缠绕坟土,无人知晓,这里沉睡着一个被时代错杀、含憾半生的普通乡人。

林砚蹲在坟前,伸手轻轻抚过粗糙冰凉的碑面,指尖触过层层岁月打磨的沟壑。

爷爷守了一辈子的愧疚,阿妹漂泊无依的孤魂,曾祖父蒙冤无名的一生,全都埋在这片沉默的青壤里。

他轻声开口,声音清浅,落在微凉的山风里:“太爷爷,晚辈回来了。时隔多年,我来接您,带您归家,了结这段陈年旧憾。”

话音落,山风簌簌掠过林梢,像是沉寂岁月里,一声无声的应答。

林砚提前托村里相熟的长辈,雇了几位忠厚本分的乡民。都是土生土长的岭北人,听闻这段尘封多年的旧事,知晓是乱世无辜人命、百年宗族遗憾,无人推诿,个个心怀敬重,做事细致稳妥。

破土起坟的过程极轻、极慎。

乡民手持木铲,避开铁器冲撞,一点点拨开表层积土、缠绕的老根与荒草。泥土层层剥落,经年潮湿的土腥气漫开。岁月沉淀的坟土松软厚重,层层叠叠,压着一代人无人诉说的委屈与悲凉。

众人动作极缓,小心翼翼剥离覆土,生怕惊扰沉睡多年的故人。半晌过后,一副完整的先人骸骨,静静显露在青壤之下。

历经近百年水土浸润,骨色温润沉静,安稳沉睡在这片故土之中。

林砚依照岭北最郑重的旧俗,备好崭新的大红绸缎,亲手轻柔铺开,俯身将曾祖父的骸骨一一规整、仔细包裹。红布平整妥帖,一寸寸覆住百年风尘,像是为漂泊半生、含冤而终的故人,补上一场迟来的体面。

收拾妥当,他将包裹好的骸骨稳稳安置在提前备好的柏木寿匣中。柏木质地温润耐腐,是乡里最敬重的葬木,避光防潮,愿故人长眠安稳,岁岁安宁。

安置好曾祖父的骸骨,林砚转身走向后山老槐树。

时隔数日,雨迹尽消,古树苍劲依旧。粗壮的树干伫立在山野边缘,枝桠舒展,遮下一方浓密绿荫,静静守护着树下长眠近八十年的孤魂。树下那方浅浅土坑依旧清晰,是他雨夜掘土、揭开陈年秘密的地方。

那日雨夜仓皇取证,心绪大乱,匆匆掩埋,如今他静下心来,细细清理周遭杂草残土,俯身取出石盒。

石盒依旧冰凉沉重,纹路古朴,沾满岁月尘泥。

他轻轻掀开盒盖,红布依旧完好,静静裹着陈阿妹纤细单薄的骸骨。旁侧那枚锈迹斑驳的铜戒,静静卧在一旁,戒面的 “陈” 字历经风雨,依旧清晰,是少女留在世间唯一的念想,也是那段乱世情愫唯一的凭证。

十六岁的姑娘,本该是山花烂漫、岁岁无忧的年纪,却逢乱世飘摇、山河动荡,无家可归、无人可依,辗转寄人篱下,最终殒命荒山野树之下,无名无碑、无亲无祭,孤零零沉睡了近八十载。

林砚心头一阵酸涩,鼻尖微涩。

他伸手,极轻极柔地拾起那枚铜戒,指尖抚过斑驳锈迹。这枚小小的戒指,是阿妹的嫁妆、是她的念想、是她仅剩的身家。危难之时,她毅然变卖换粮,接济村落、支援队伍,温柔赤诚、心怀大义,最终却落得如此悲凉结局。

乱世从无完人安稳,最苦的,从来都是身不由己的无辜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