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依照旧礼,同样以崭新红布,温柔覆上阿妹的骸骨,细细包裹,妥帖规整。动作虔诚而郑重,像是在弥补一场迟到八十年的安顿与温柔。
他轻声低语,像是安抚沉睡的故人:“阿妹姑娘,委屈你漂泊孤苦这么多年。今日我来接你,从此不再孤苦、不再飘零。往后青山为伴、故土为家,与我太爷爷相伴长眠,岁岁有人祭扫,年年有人挂念。”
山野有风,穿林而过,槐叶簌簌轻响,温柔绵长,似是故人应允,似是尘埃落定。
两具骸骨,两桩旧憾,一段被时代掩埋的往事,终于在此刻,迎来归宿。
林砚请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相看风水,择定老槐树南侧、向阳避风、土色温润的吉地。此处背靠青山、面朝田畴,四季安稳、草木常青,是整片后山最安稳清净的地方,最适合长眠安息。
乡民合力掘开双人墓穴,土色细腻肥沃,是岭北世代滋养众生的青壤,厚重、温柔、包容万物。
下葬吉时将至,天光温柔,云淡风轻,整片山野静谧安然。
林砚亲自抬手,将两具寿匣轻轻送入墓穴之中。
按照爷爷遗愿,他将陈阿妹的骸骨安在左侧,曾祖父的骸骨安在右侧。乱世之中,是林家人收留庇护无依的她,她为林家、为乡土倾尽微薄之力,终是因林家而死、因乱世而亡。百年之后,让二人相邻长眠,一偿当年亏欠,一圆迟来的安稳。
覆土的那一刻,无人言语,山野寂静无声。
乡民手持木锨,缓缓填土,松软的青壤一点点落下,温柔覆盖住两具寿匣。尘土簌簌落地,掩埋百年风霜、掩埋乱世冤屈、掩埋半生愧疚。
林砚亲自俯身,捧起一抔抔黄土,轻轻覆在坟顶。
冰凉的泥土落在掌心,厚重滚烫,压着跨越八十年的沉重与释然。
爷爷守了一辈子的心结、念了一辈子的亏欠、愧了一辈子的往事,终于在他手中,彻底了结。
坟冢渐渐隆起,一方崭新规整的双人坟墓,稳稳立在老槐树下。
待坟土夯实平整,林砚亲手栽下两株小小的翠柏分立坟前。松柏常青、岁岁不衰,寓意故人长眠不朽,遗憾终得圆满。
他又取来清水细细洒扫坟茔,摆上提前备好的果品、清茶、米糕。都是岭北本地最朴素的吃食,是当年乱世之中,他们最奢望的安稳温饱。
最后,他将那枚刻着 “陈” 字的铜戒,轻轻放在两坟正中的青石板上。
戒指历经沧桑,锈迹斑驳,却稳稳安放在暖阳之下。
自此,戒指归人,故人归土,旧事归尘。
忙完所有事宜,夕阳西垂,落日余晖漫过青山,温柔铺满整片林地。晚风穿过老槐树的枝叶,簌簌作响,温柔绵长,像是多年积压的悲苦尽数散去,只剩岁月安然、山河静好。
村里的王奶奶也拄着拐杖,慢慢走上后山,静静站在坟前,望着崭新的坟茔,眼眶微红,轻轻叹了一口气。
“好了,这下都好了。”
“阿妹不再孤苦伶仃,你太爷爷也不再含冤无依。你爷爷守了一辈子的心事,终于落地了。”
老人的声音温软,带着岁月的沧桑与释然。
林砚站在坟前,望着安稳静立的新坟,望着温柔洒落的落日余晖,心头积压多日的沉重,终于彻底消散。
他终于读懂了爷爷的一生。
世人皆以为,爷爷守着后山三亩薄地,是守旧、是固执、是贪恋祖产。
可没人知道,他守的从来不是土地。
他守的是一场乱世亏欠,一份少年怯懦的愧疚,一个无名少女的清白,一段被时代掩埋的真相。
他一辈子缄口不言、独自背负,不敢诉说、无从释怀,眼睁睁看着故人无名漂泊、沉土孤坟,余生岁岁年年,皆在愧疚与煎熬中度过。
他把秘密藏在樟木箱里,藏在字字泣血的日记里,藏在禁止后人靠近的老槐树下,藏在一辈子沉默的坚守里。
直到临终,依旧不敢亲口言说,只能将所有真相、所有遗憾、所有心愿,悉数托付给隔代的孙儿。
他赌林砚善良、通透、有心,赌孙儿能替他走完未尽之路,替他弥补终生亏欠,替他给百年旧事,一个圆满交代。
暮色渐浓,山风温柔。
林砚静静伫立坟前,对着新坟深深鞠了三躬。
“太爷爷,阿妹姑娘。”
“乱世亏欠,今世补全。”
“山河安稳,岁月清平,你们终于可以安息了。”
百年青壤,埋过乱世风霜,藏过人间遗憾,终在清平盛世,妥帖安放所有故人,终结所有旧契。
岭北的山,从此无风无雨,无憾无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