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漓推门走进寝室,蓓赫纳兹、摩诃梨和里兹卡也跟了进来。其余人各自散去,回到喀玛腊瓦蒂替她们安排的院落。
寝室比外面的厅堂暖和许多。四角的黄铜灯架上点起了油灯,十几簇火苗映在新刷过的灰白墙面上,将屋中照得一片昏黄。门窗都垂着厚重的织毯,隔住了冬末的夜风,只在门扇开合时微微鼓动。地面铺着从黎凡特带来的暗红色毛毯,边缘却压着几张本地编织的草席。墙边摆着西方式样的木箱、皮革包裹的行囊和一只铜角水壶,窗下安置着一张低矮的天竺木榻,榻脚雕着莲花与伏兽,榻面铺着刚晒过的棉褥。
屏风后传来水汽蒸腾的声音。两只盛满热水的大铜盆已经摆好,旁边放着香皂、干布和装有香油的小陶瓶。空气里混着灯油、檀香、热水和新晒棉布的气味,将李漓一路带回来的马汗与尘土冲淡了不少。矮桌上还放着一壶温热的蜜水,杯口升起细细的白气。
苏宜和沈鲛原本坐在榻边说话。苏宜手里拿着一件刚展开的干净里衣,沈鲛倚着榻柱,脚边放着那只已经磨旧的衣箱。听见门轴转动的声音,两人同时抬起头来。看见满身尘土、眼底发青的李漓,她们先是一怔,随即一同起身,笑盈盈地迎了上去。
“累坏了吧?”苏宜上下打量着李漓。灯光落在他脸上,才看清他眼角眉梢全是尘土,鬓边沾着一点干泥,连睫毛都像被灰扑过。李漓站在门口,明明还强撑着精神,眼皮却已经沉得快要睁不开。
苏宜原本笑着,见他这副模样,神色顿时软了几分。“我这就让人传膳?”
“好。”李漓点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倦意,“越快越好。”
苏宜转身正要吩咐门外的侍女,李漓却忽然看见沈鲛身后已经摆好的衣箱和被褥。那只衣箱放在榻脚,箱盖半开,里面叠着几件女子衣裙和一套便于骑马的短衣。旁边的被褥也已经铺好,枕上压着沈鲛常用的短鞭。看那架势,显然不是临时凑一晚,而是打定主意要在这里长住。
李漓不由得愣了一下。“沈姑娘,”他迟疑着开口,“你也住这间房?”
沈鲛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方才她还眼中带笑,嘴角微扬,像是等了许久终于看见人平安回来。可李漓这句话一出口,那点喜色便像被冷水泼灭,眉梢一点点压了下来。
“李公子,”沈鲛慢慢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李漓一看她神色不对,立刻想要补救,“我只是随口问问。”
“随口问问?”沈鲛轻轻重复了一遍,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却更危险。沈鲛向前迈了一步,裙摆扫过榻边的矮凳,“那天是谁说的,这一仗若侥幸保住了狗命,从今往后便对我和苏娘子二人不离不弃?”
李漓张了张嘴。“我好像……”
沈鲛的眼睛眯了起来。
“我是说过那么一句。”李漓立即改口。
“那么一句?”沈鲛追问。
“不是,确实说过。”李漓连忙抬手,“你先别恼。我只是想着,这座府邸空房多得很,你若愿意,也可以单独挑一间清静的屋子。毕竟你还是未出阁的姑娘,我总得替你顾着名节。”
“名节?”沈鲛气得反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清脆,听得房中几人同时抬起头来,“我还有个屁的名节!”
蓓赫纳兹正在解披风,听见这句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摩诃梨坐在一旁的椅上,眉毛微微一挑。里兹卡刚把钥匙放到桌上,也转过头来。
沈鲛却丝毫没有收敛,反而抬手指向李漓。“这一路行军打仗,多少个夜里,我不是睡在你的帐篷里,就是守在你的床榻边?你受伤发热时,是谁替你换的药?你半夜惊醒时,是谁给你端的水?该看见的人早看见了,该传的话也早传遍了。如今进了城,住进大宅子,你倒忽然想起我的名节来了?”
“那是在军中。”李漓硬着头皮辩解,“兵荒马乱的,谁会计较这些?”
“现在就有人计较了?”沈鲛逼近一步。
李漓下意识后退半步,靴跟碰到门槛,才发现自己已经退无可退。“我这不是替你打算吗?”他说,“你日后若回了涨海,寻一户好人家——”
沈鲛的眼睛顿时瞪圆。“你说什么?”
苏宜在旁边轻轻吸了一口气。蓓赫纳兹闭了闭眼。里兹卡脸上的笑意已经快要压不住。
偏偏李漓浑然没有察觉危险近在眼前。他累得脑子发木,只顾着把话说完。“你若真想回去相一门好亲事,我也不能耽误你。再说了,我可从来没真对你做过什么。旁人若问起来——”
“李漓!”沈鲛一声怒喝,抬手便是一拳,直奔他面门。这一拳来得又快又狠。
灯火被袖风扑得猛地一晃,墙上的人影也跟着乱了一下。李漓虽然累得腿脚发软,战场上练出来的本能却还在。他猛地偏过头,那一拳擦着他的耳朵掠过去,重重砸在身后的门框上。“砰”的一声闷响,门扇被震得颤了两下。门外等候的侍女吓得一缩脖子,险些把手里的铜盆打翻。李漓自己也被这一拳逼得倒退半步,肩膀撞上门板,疼得龇了一下牙。
“你还敢躲?”沈鲛一拳落空,更加恼怒。收拳的同时,她抬脚便朝李漓膝弯踹去。
李漓连忙向旁闪避。他本就站立不稳,被这一脚逼得连连后退,脚后跟撞上榻边一只矮凳。矮凳翻倒,砰地滚出去半圈,撞在铜盆边缘,又是一声清响。盆里的热水晃荡起来,水汽一下子散得更浓。
“你听我解释!”李漓一边躲一边说,“我真是为了你好!”
“你闭嘴!”沈鲛又是一拳,“你再说一句为了我好,我今日就让你躺着用膳!”
里兹卡靠在门边,抱着双臂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摩诃梨坐在椅上,面无表情地给出评价:“活该。”
苏宜原本还想上前劝架,可一听见那句“回涨海寻一户好人家”,她默默把已经抬起的手放了下来,甚至往旁边挪了一步,免得挡住沈鲛的路。
李漓发现无人相救,只好绕着矮榻躲闪:“蓓赫纳兹,拦住她!”
蓓赫纳兹被他这一绕,硬生生挡在了他和沈鲛之间。
就在这时,头顶忽然传来一声轻响。房梁上垂下的一幅织毯微微晃动,一个身影从阁楼边缘翻身落下,动作轻得像猫。陪胪毗稳稳落在蓓赫纳兹身旁,反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十分认真地说:“我们别管闲事。他被沈姑娘打,死不了的。”
李漓一边躲开拳头,一边抬头瞪她:“你怎么又躲在上面?”
陪胪毗理直气壮:“暗卫不躲在上面,难道站在门口迎客吗?”
话音刚落,阁楼上又传来另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她说得对。”
李漓抬头看去。埃尔斯佩丝正坐在阁楼阴影里,背靠木柱,一条腿屈起,另一条腿随意垂在栏外。她手里拎着一只酒囊,脸上没有半点被发现后的尴尬,反而像看戏看得正尽兴。灯火照不到她全部面容,只照亮了她微微扬起的嘴角。她仰头喝了一口酒,低头看着李漓:“你,欠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