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5章 半碗热汤

李漓气得差点没站稳。“你们一个个到底是来护卫我的,还是来看我挨打的?”

沈鲛趁他分神,又一脚踢来。李漓慌忙侧身,肩甲撞到屏风,屏风后的铜盆哗啦作响。

蓓赫纳兹终于叹了口气,看着狼狈躲闪的李漓,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你能在战场上从几千人里活着回来,实在是真神格外照顾你。”

“什么意思?”李漓一边绕过矮榻一边问。

蓓赫纳兹看着他:“意思是,光凭你这张嘴,本来活不到今日。”

屋中顿时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笑。李漓还想辩解,沈鲛已经绕过矮榻追了上来。他只好闭嘴,继续躲闪。门外的侍女端着晚膳站在廊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陶罐里的羊肉汤还在冒热气,香味一点点飘进屋中。李漓闻见那股肉汤味,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沈鲛听见了,动作微微一顿。

李漓立刻抓住机会,喘着气说:“能不能先让我吃口饭?吃完你再打。”

沈鲛冷笑:“吃完了有力气跑,是不是?”

房中又是一阵笑声。

沈鲛瞪着他看了片刻,终究没有再挥拳,只咬牙道:“李漓,你再敢提什么让我回涨海、亲事、名节,我就把你从这间屋子里打出去。”

李漓立即点头:“不提了!再也不提了!还有……你想住哪儿就住哪儿。”

沈鲛这才放下拳头。李漓扶着榻柱站稳,长长吐出一口气,低头看了看身上还没解开的甲带,又看了看门口那罐终于送来的热汤。

“那现在能传膳了吗?”他问。

苏宜这才忍着笑,转身吩咐门外侍女:“进来吧。动作轻些,别踩到凳子。”

侍女们低着头鱼贯而入。谁也不敢笑得太明显,可每个人肩膀都在微微发抖。

众人终于围着矮桌坐了下来。

几只陶罐和铜盘陆续端上桌。羊肉汤还在冒着热气,汤面浮着细碎的油花,洋葱和胡椒的气味混在一起,驱散了屋中残留的尘土味。烤饼叠在竹盘里,边缘烤得微焦。另有一盘炖豆、一碟腌菜和几块沾着蜂蜜的薄饼,摆得满满当当。

李漓身上的甲胄还没完全卸下,只解开了胸前几道带子,肩甲歪歪斜斜地挂着。他端起碗,几乎没看清碗里是什么,先低头喝了一大口热汤。滚烫的汤水顺着喉咙落下去,他整个人才像是从战场上重新回到人间。

沈鲛坐在他身边。这一次,屋中没有任何人同她争这个位置。连伊纳娅留下的侍女都只是垂手站在远处,装作没有看见。方才那一场拳脚之后,谁都明白,今晚若还有人要在这个座位上较劲,恐怕得先挨沈鲛一拳。

沈鲛倒也不再发作。她眯着眼,夹起一块炖得软烂的羊肉,筷尖悬在半空,慢慢送向李漓碗里。李漓刚挨过打,余悸未消,眼角瞥见她手一动,身体本能地向后一缩,连手里的碗都往胸前护了护。沈鲛的手停在半空。房中安静了一瞬。李漓这才反应过来,那不是拳头,是肉。他尴尬地咳了一声,默默把碗递回去,放到她筷子下面。沈鲛盯着他看了片刻,终于笑出声,到底还是把那块肉丢进了他碗里。

屋中顿时响起一阵哄笑。里兹卡笑得最不客气,险些把刚喝进嘴里的蜜水呛出来。苏宜用袖子掩住嘴角,肩膀轻轻发抖。摩诃梨虽然没有笑出声,却也低头看着碗,唇角明显动了一下。连蓓赫纳兹都偏过脸去,眼中露出一点难得的笑意。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不是侍女轻缓的步子,而是军中人惯有的急促与干脆,一步一步,踏得廊下木板都在响。门帘被掀开,李锦云走了进来。她没披外袍,身上仍是白日里那件窄袖胡服,腰间束着革带,发髻也只简单挽起。风从门外跟着灌进来,吹得灯火一阵摇晃。她的脸色并不慌张,却冷得很,目光在桌上的饭菜与满室笑意上一扫而过。屋中的笑声戛然而止。沈鲛放下筷子,里兹卡收起笑意,蓓赫纳兹抬眼看向她,摩诃梨也慢慢坐直了身体。阁楼上的埃尔斯佩丝不再喝酒,陪胪毗则无声无息地往阴影里退了一步。

李锦云扫了众人一眼。“怎么?我来得不是时候?”

李漓端着碗看她。“坐下一起吃。”他说着,把旁边一只空碗往外推了推,“难得,今日肯和我吃一碗饭?”

“我吃过了。”李锦云没有坐,“有事。”

李漓看了看碗里那块刚得来的羊肉,又看了看她。“不能明天再说吗?”

“不能。”李锦云的回答极快,“钱德娜提派人送来消息。”

苏宜听到这里,立刻抬手,向端菜倒水的几名侍女示意:“都出去。”

侍女们不敢多问,低头收起手边的空盘,迅速退了出去。门帘落下后,屋中只剩火焰跳动的轻响。

李锦云这才继续道:“遮诃摩那国打算趁迦哈达瓦腊军刚入阿格罗哈、立足未稳,出兵夺城。按消息推算,最快明日,最迟不过三五日之后,他们就会动手。”

李漓的眼神一点点清醒过来。方才那点倦意、饥饿和笑意,全都从他脸上褪了下去。屋中的气氛彻底沉了下去。

李锦云说:“城一旦破,乱军入城,玉石俱焚。你若不想卡维塔死在乱军之中,我们最好立刻给迦哈达瓦腊国通风报信,让钱德拉德瓦提前防备。这件事,等不到明天。”

李漓没有立即回答。他低头看着桌上的饭菜。热汤还在冒气,那块沈鲛夹给他的羊肉仍在碗里,油花一点点散开。片刻之后,他放下筷子。“里兹卡,传令,备马。”

“啊?”里兹卡惊叫一声,随即反应过来,“是!”转身就跑了出去。

李漓站起身,声音已经恢复成军中下令时的平稳。“让瓦西丽萨带她的骑兵队跟上。不要大队人马,轻装出城,越快越好。”

李锦云脸色一变。“你要做什么?”

“去阿格罗哈。”李漓说。

李锦云压着火气。“我让你给迦哈达瓦腊国报个信,不是让你亲自去。”

“我不打算替钱德拉德瓦报信。”李漓说,“我倒巴不得遮诃摩那国能替我把这颗钉在我眼皮底下的钉子,从阿格罗哈拔掉。可无论如何,卡维塔必须先被带出来。”

李锦云盯着他。“为了一个女人,又要去冒死?”

“不是为了一个女人。”李漓转过身,看向她,“卡维塔是我们在整个阿格拉瓦尔种姓商帮中立下的第一块招牌。她活着回来,别人会相信替我办事不等于送死;她若死了,金银也买不回他们的信任。而且,她还能帮我联络阿格拉瓦尔种姓商帮的商人们。”

李锦云冷冷道:“既然你知道她如此重要,当初撤出阿格罗哈时,为什么不把她和家人一并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