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5章 半碗热汤

李漓淡淡地看了李锦云一眼,没有回答。

李锦云盯着他,声音愈发冷峻:“因为你本来就想让她留下。你知道钱德拉德瓦进城以后一定会抓她,对不对?”

苏宜皱起眉头。沈鲛也转过脸,看向李漓。

李漓沉默片刻,拿起桌上的干布,慢慢擦去指间的油渍。“卡维塔原本只是我推到台前的粮油行会临时会首。”他说,“她替我办事,一半因为害怕,一半因为能从中获利。只要迦罗瓦尔家的宅院、商铺和家产还在,她心里便始终觉得自己尚有退路。等我离开阿格罗哈,她仍旧可以向新主人低头,继续做她的商人。”

李锦云说:“所以你故意把那条退路留给钱德拉德瓦来斩断。你知道钱德拉德瓦会查封她的产业,把她押进监牢,只有这样,她才会真正明白,自己已经不可能回到从前。等我们再把她救出来,她便只能跟随我们。你要的不是一个随时可能回头的人,而是一个再也没有第二条路可走的人。对吗?”

屋中安静下来。

李锦云看了李漓一息,又道:“你当时也已经算定,只要阿格罗哈还掌握在钱德拉德瓦手中,他便不会急着杀卡维塔。活着的卡维塔可以拿来谈判,可以清查粮商,也可以逼你让步;死了,反倒什么价值都没有。所以你敢把她留在那里。”李锦云继续说,“你赌钱德拉德瓦会替你保住她的命,直到交换俘虏的那一天。可如今遮诃摩那人忽然出兵,这一局便不再由他说了算。城一旦被攻破,狱卒会逃,乱兵会杀人,谁也不会先问卡维塔对你有什么价值。”李锦云盯着李漓的眼睛,“你先前能等,是因为还有人替你看着她。现在你等不下去了,是因为再也没有人替你的算计兜底。是不是?”

李漓终于开口回答,“我给过她离开的机会。她母亲走不了,她也不肯抛下家人。若我强行把她带走,那不是救人,是掳人。但你说得没错。我知道她留下会有危险,也知道她一旦被钱德拉德瓦抄家,便再也回不到从前。我没有阻止这种事发生。”

李锦云压低声音:“可为什么仍旧要你亲自去?你手下没有将领,没有骑兵,没有能办这件事的人?”

“有。”李漓说。

“那你还去?”李锦云问。

李漓拿起披风,搭在肩上。“正因为眼下局势复杂,不能调动大队兵马,也不能有闪失,普通将领无权当场修改交换条件,也不能拿提婆跋摩作担保。城中守军若肯提前交人,只有我的印信和承诺够分量;遮诃摩那人若先破城,也只有我能当场决定拿什么条件换卡维塔一家。我们刚与迦哈达瓦腊国签下和约。我若派一营骑兵重新接近阿格罗哈,钱德拉德瓦便可以指控我借遮诃摩那进攻之机毁约夺城。瓦西丽萨只带少量轻骑在城外接应,不靠近战场,也不打旗号。我不替阿贾亚拉杰攻城,也不替钱德拉德瓦守城。我去,只为带回我要的人。”

李锦云沉默片刻,最终只吐出两个字:“疯子。”

摩诃梨站起身。“我也去。”

“不,你得留在这里,安抚你父亲和你的族人们!”李漓说道。

沈鲛也跟着站起来,“那我去。”

李漓刚要开口,沈鲛已经冷冷看了他一眼。他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李锦云看着屋中这些人一个个起身,脸色越发难看。“你们真是都疯了。”

“放心。”李漓笑了一下,“这一回我不打仗,也不打架,只赎人。若城没破,依旧按照和约等换俘;若城破了,拿钱找遮诃摩那国的将领疏通。能用钱打通的路,我不会拿命去撞。”

李锦云盯着他看了片刻,终究没有再拦。

李漓转身向门外走去。蓓赫纳兹、沈鲛、埃尔斯佩丝、陪胪毗随即跟上。

苏宜站在桌边,看着那碗还没吃完的饭,沉默片刻,忽然拿起一张烤饼,用干布裹了,追了出去。“路上吃。”

李漓接过烤饼,愣了一下,笑了笑,把它揣进怀里。

这时,里兹卡已经从外院跑了回来。天气寒冷,她额头上却已经沁出一层细汗。“瓦西丽萨正在集结骑兵。我们的马也备好了。”她喘了一口气,“我还让人去叫了毗阇梨和黛丽丝。”

“好,走了。”李漓点头。

众人刚穿过中庭,侧院的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推开。喀玛腊瓦蒂提着纱丽下摆,快步从廊下赶来。她身后只跟着两个来不及披上外衣的侍女。她一路追到外院门前,径直挡住李漓的去路。

“不能去。”喀玛腊瓦蒂喊道。

李漓停下脚步,打量了她一眼,问:“你已经提前知道,遮诃摩那国对阿格罗哈城要动手?”

喀玛腊瓦蒂略微停顿,还是点了点头。

李漓的脸色又冷了几分,“为什么没有立刻告诉我?”

“因为这场战争属于遮诃摩那国和迦哈达瓦腊国,与我们没有关系。”喀玛腊瓦蒂说,“你才刚从阿格罗哈撤回来。士卒疲惫,伤兵尚未安置,俘虏也没有交换。无论哪一方夺取城池,我们此刻都不该卷进去。”

“我不是去替任何一方作战。”李漓看着她,“我只去带回我需要的人。让开。”

喀玛腊瓦蒂没有退。

“让开。”李漓第二遍说。

喀玛腊瓦蒂仍旧站在原处。夜风吹过门洞,将她额前的碎发拂到脸侧。她沉默片刻,忽然说:“那我也去。”

李漓皱起眉。“你去做什么?”

“至少我能与遮诃摩那军交涉。”喀玛腊瓦蒂说,“破城之后,军队最容易失去约束。你带着骑兵贸然接近,他们未必会相信你只是为了救人。有我在,他们至少不会立刻把你当成敌军。”

“我们?他们?”李漓看着她,刻意重复了一遍,“你说的‘我们’是指谁?”

喀玛腊瓦蒂冷冷地说道:“遮诃摩那国对我来说,如今已经是‘他们’了。”

四周一时无人说话。喀玛腊瓦蒂继续道:“但在他们眼中,我仍然是说得上话的人。这个身份既然还没有失效,就不该白白浪费。”

李漓又看了喀玛腊瓦蒂片刻,终于说:“跟上。”

屋外夜风迎面吹来。府中刚刚安静下来的廊道再次忙乱起来。侍女提灯奔走,亲兵低声传令,马厩方向很快响起马匹不安的嘶鸣。远处城墙上的火把连成一线,像一条伏在夜色中的赤红长蛇。李漓跨出门槛时,回头看了一眼屋中的灯火和还未撤下的饭菜——那碗汤,那块肉,他终究只吃了半碗。片刻之后,李漓收回目光,披风在夜风中一扬,大步朝外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