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里是兵器与农具。法图奈带着几名古尔铁匠,把刀剑、斧头、矛头和短刃摆满一架——没有南方宫廷兵器那样精致华美,却厚重、锋利、结实,刃口泛着冷光。谁来问价,她先问对方买来做什么:说送礼,便指向装饰更好的短刀;说护商,便拿起一柄宽背刀,往木桩上一劈,木屑飞溅。一个富商看得眼皮直跳:“会不会太重?”法图奈看了看他细白的手腕:“对你会。”那富商脸一红,却还是买了两柄,说是给护院用。
紧挨着的来发铁厂农具摊上,摆着铁犁铧、锄头、镰刀、斧头、凿子、铁钉、马掌和几样修车的铁件。赫利讲得不花哨,只拿起一把镰刀往干草上一割,草束应声而断;乌尔萨负责解释批量价、运输损耗和铁料来源,说得很稳,像个正经军官。每当有人想把价压得太狠,赫利就把镰刀往桌上一放——声音很轻,压价的人也立刻变轻。
皮草那边由察丽敦招呼,摊上挂着狐皮、狼皮、貂皮、厚毡、皮帽、皮靴和几件草原贵人常穿的皮袍。她话不多,却很会让货物自己说话——拿起一张皮轻轻抖开,阳光落在毛尖上,围观的贵妇人立刻向前半步。她只说一句:“冬天进山,活人比死人贵。好皮能让人活着。”一名迦哈达瓦腊商人问:“天竺北部用得上这么厚的皮吗?”察丽敦看了他一眼:“你不走山路?”商人立刻闭嘴。
货区两侧的棚子里,是真正坐下来谈生意的地方。毗摩罗在一座棚里招待奥斯瓦尔商帮——那些人多来自天竺西部,衣着整洁,眼神精明,说话喜欢先笑后算账。谁夸大路费,她便指出哪段道路已由腊迦府派人护送;谁抱怨税率,她便把祖拜达拟好的明税文书推过去;谁想打听沙赫家和腊迦府究竟签了什么,她便笑道:“能让你赚钱的部分,我会告诉你;不能让你赚钱的部分,你知道了也只是睡不着。”
卡维塔在另一边招待阿格拉瓦尔商帮。她今日气色比前些时日好些,却仍显得瘦,可一坐到账桌后,整个人便稳了下来。恒河流域来的粮油商、布商、车队主和钱庄伙计围在她面前,有人认得她,有人只听过戈延家的事,还有些明显是来探风向的。
卡维塔没有急着许诺,只把旧账、铜契拓片、试货章程和腊迦府的护路文书一一摆开。“第一批货不求大利。”她说,“豆、油、盐、粗布,分批走。你们看路,看仓,看税桌,看护送,也看腊迦府第一次处理纠纷时偏不偏。信不过我,就少带;连少带也不敢,那就派伙计跟车,不带货也行。”
一个年长商人看着她:“戈延家的女儿,你拿什么担保?”
卡维塔平静道:“拿我的名字,拿腊迦府的文书,也拿这条路上第一批不许赖账的人头。”
那商人眼睛一眯:“人头?”
祖拜达恰好从旁经过,淡淡接了一句:“只是说法。一般先罚钱。”
众商人同时安静下来。
李漓看着这一片货区,心里清楚,这才是他真正要让众人看的东西。不是单独一箱玻璃瓶,不是一张狐皮,也不是一柄古尔刀,而是它们同时出现在新跋蹉堡这件事本身。
中亚的皮货、刀剑、农具能到这里,红海、亚丁、非洲、地中海的海货能到这里,恒河流域的粮油布匹能到这里,天竺西部的商帮也能到这里。这里不只是边地军镇,也可以是货物换路、商人换信、贵族换情报的地方。
货物摆在阳光下,远比使者的嘴更有说服力。
李漓正看着,旁边忽然传来一阵争吵。
因杜摩蒂带着贾特人和他们的佃户在卖农副产品,摊上摆着芝麻、芥籽、干姜、阿魏、胡荽籽、莳萝籽、干葫芦片、豆子、麦粉、酥油小罐、腌菜坛和几种本地调味料。她今日穿得朴素,却气势十足,站在摊前像守着一座粮仓。摩诃梨则带着古贾尔人和依附者在旁边卖畜牧产品——羊毛、粗呢毯、皮囊、酸乳、酥油、奶干、绳索和几匹小马,摆得满满当当。
两人的摊位本隔着一条通道,按理井水不犯河水,问题出在气味上。因杜摩蒂的调味料香气浓重,尤其阿魏和芥籽,太阳一晒,再让人一翻动,味道便直冲出去;摩诃梨那边的羊毛毯也有自己的气味。两股味在通道中间相遇,谁也不肯让谁,把几个路过的贵族随从熏得表情十分复杂。
摩诃梨皱眉道:“你的阿魏把我的羊毛毯都熏成药了。”
因杜摩蒂冷笑:“你的羊毛毯若真那么好,还怕一点香料?再说,调味料是让人开胃的,你那边的味道才像把半座羊圈搬来了。”
身后两边人立刻不服。
“羊圈怎么了?没有羊,你们拿什么换酥油?”
“没有粮,你们的羊吃什么?啃账册吗?”
摩诃梨指着一坛阿魏:“把这个挪远些。”
因杜摩蒂指着一堆羊毛:“你先把那堆会走路的味道挪远些。”
“羊毛不会走路。”
“所以才更糟,它赖着不动。”
眼看越吵越热闹,围观者越聚越多,甚至有人开始下注,赌是贾特女人先掀调味料坛,还是古贾尔人先扔羊毛毯。
李漓赶紧走过去:“都住手。”
两人同时转头。
“腊迦,你来得正好。”因杜摩蒂立刻说,“她们把畜牧摊摆得太近,坏了我调味料的香气。”
摩诃梨也道:“腊迦,她们的阿魏味太重,客人还没走到我摊前,就以为我的羊毛病了。”
里兹卡小声道:“我觉得它们已经结盟了。”
苏宜低声道:“再晒一会儿,可以作守城武器。”
李漓瞪了她们一眼,对因杜摩蒂和摩诃梨道:“你们都没错,错的是摆法。调味料需要风,羊毛也需要风,但不能共用同一股风。”
两人同时皱眉。
李漓指着通道:“调味料摊往东挪半排,靠近粮油区;羊毛毯往西挪半排,靠近皮货区。中间留一排卖陶器和绳索的小摊,挡味,也挡吵架。今日谁先挪,腊迦府给她的摊位旗换一面更大的。”
因杜摩蒂问:“多大?”
李漓比了个尺寸:“比现在大三分之一。”
因杜摩蒂道:“我要东边那个高杆。”
摩诃梨立刻道:“那我要西边那个。”
“可以。”李漓道,“但你们要各自拿出一样东西,放到腊迦府的展示台上,作本地乡村特产。”
因杜摩蒂想了想,拿起一小袋混合调味料:“这个。芥籽、干姜、胡荽籽加一点阿魏,炖豆子好。”
摩诃梨不甘示弱,拎起一条粗呢毯:“这个。冬天铺地,雨天盖货,打架时还能裹人。”
李漓看着那条毯子:“最后一项不必写进介绍。”
争吵就这样被两面更大的旗解决了。围观者略感遗憾,很快又被别处的鼓声引走。因杜摩蒂和摩诃梨仍互相看不顺眼,却都开始指挥自己人挪摊——挪到一半,因杜摩蒂见摩诃梨的人绳索打得好,便借了两个古贾尔人帮忙;摩诃梨见贾特佃户装坛子稳,也借了三个去搬酥油罐。两边一边借人,一边继续互相嫌弃,倒比先前更有效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