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2章 货棚与货摊

李漓转身时,正看见拉达德维带着阿希尔人和依附者在另一处摆摊。

阿希尔人的摊位比旁边许多乡村摊子更整洁:牛乳、酸乳、酥油、奶干分开放着,陶罐口都盖着干净布片;另一边摆着阿希尔传统刺绣、银饰、带小铃的腰链、绣花头巾和几件色彩鲜明的女裙。拉达德维今日穿一身深色衣裙,衣边绣着细密花纹,银饰不多,却每一件都擦得发亮。她身边几个阿希尔妇人正给外地贵妇展示刺绣针法,手指灵巧得像飞。

李漓走过去,拉达德维立刻行礼。

“不必。”李漓道,“生意如何?”

拉达德维眼中有一点掩不住的喜色:“比想的好。乳制品卖得快,刺绣也有人问。只是有些外地商人嫌我们的银饰太乡气。”

话音刚落,一个都摩罗来的年轻贵族女子便拿起一条阿希尔银腰链,低声对侍女说:“这个倒有野趣。”

拉达德维看了李漓一眼,显然不知该不该高兴。

李漓道:“野趣也是价钱。她若喜欢,就按喜欢的价卖。”

拉达德维会意,立刻笑着迎了上去。

李漓又问旁边一个年长的阿希尔男子:“迁来的族人安置得如何?水草够吗?和本地村落有没有争地?”

那男子连忙道:“腊迦给的地够。只是有几处旧井要修,牛多了,水用得快。还有些本地人嫌我们把牛赶得太近。”

拉达德维听见,补充道:“我已让人分开牧道,不让牛进他们的麦地。只是井确实要修。”

李漓点头,对苏宜道:“记下。节后让水渠那边的人去看。若只是旧井清淤,先办。”

苏宜应下。

拉达德维低声道:“腊迦还记得这些小事。”

“牛喝不上水,就会变成大事。”李漓道,“人也一样。”

拉达德维低头一礼,再抬头时,眼神明显稳了些。

本地乡村摊位绵延很长。除了贾特、古贾尔、阿希尔,还有许多来新跋蹉堡周围乡村的人,卖麦粉、豆子、芝麻、芥籽、草绳、陶罐、木桶、牛轭、竹篮、干果、蜂蜜、染布、粗盐、草药、野蜂蜡、皮靴、儿童玩具和自家做的甜食。

鼓声和象铃声渐渐被身后的人潮吞没,李漓又看见,不远处一处小摊前围了几个人。

密利伽正带着族人在卖山货。她的摊子摆得很实在:蜂蜜装在陶罐里,药根用草绳一小捆一小捆扎好,旁边堆着松脂、野果干、山羊皮、木雕,还有几捆香木枝。东西不算华贵,却都带着山里的气味,干净、粗粝、扎实,一看便知道不是从城里铺子里倒腾出来的。

只是密利伽本人显然不太适合做买卖。她站在摊后,神色冷静得像在守山口。有人多看两眼,她便也盯回去;有人伸手摸一摸,她便盯得更久。几个本来有心问价的客人,被她这么一看,反倒像是偷猎被抓住了似的,讪讪把手收了回去。

好在她族中有个嗓门极大的少年。

那少年显然被委以重任,站在摊前,扯着嗓子喊得极卖力:“山里的蜜!山里的药!山里的木头!买回去,家里人都说好!”

密利伽又补充道:“按腊迦的经常话说就是:‘几个铜板,买了不吃亏!买了不上当!’”

旁边一个客人听得动心,拿起一小捆药根问:“这药治什么?”

少年顿时卡住了。他看了看药根,又看了看客人,最后转头看密利伽,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族长,这题没教过。

密利伽面无表情地看了那药根一眼,道:“治该治的病。”

那客人一怔。少年也一怔。李漓更是一怔。

偏偏那客人听完之后,神色反倒肃然起来,像是终于听见了什么深山秘传。他低头看着那捆药根,越看越觉得不凡,当即摸出钱来:“给我包两份。”

少年立刻来了精神,飞快收钱,嘴里还学着密利伽的语气补了一句:“对,治该治的病。若是不该治,那就是神明不让它治。”

密利伽转头看了少年一眼。少年立刻闭嘴,低头包药。

就在这时,一个外地商人挤到摊前,眼睛在摊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几捆香木枝上。他伸手一指:“这也是药?”

密利伽道:“不是。香木。”

那外地商人一拍手,顿时笑了:“这东西我全收了。”

密利伽被他说得一愣:“怎么?”

“姑娘,你不懂。”那商人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没见过的药,就是神药;没听过的香木,就是圣木;若再说它来自深山老林、只有你们族里老人认得,那便能翻三倍价。许多人就爱买这个。”

密利伽看着外地商人,沉默片刻:“可它只是香木。”

“我当然知道它只是香木。”商人笑道,“可买的人不知道。”

密利伽又沉默片刻,认真道:“那你比山里的狼还会咬人。”

那商人非但不恼,反而哈哈大笑;少年听得眼睛发亮,像是突然看见了一条崭新的谋生之道。

李漓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哭笑不得。市集里果然什么人都有:山里人带来真东西,不知道怎么卖;城里商人没几句真话,却知道怎么把一根木枝卖成神物。

里兹卡在旁边啃着甜饼,含含糊糊道:“我觉得那个商人有本事。”

苏宜一本正经地问道:“什么本事?”

里兹卡认真道:“能把不能治病的东西,卖给没有病的人,说是包治百病,还叫买的人觉得自己占了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