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一大早,苏婉清从外屋端着铜盆进来,毛巾搭在肩上,热气腾腾的,看她那架势,今天是要亲自动手给萧战洗脸——一般这种待遇,只有在特别重要的日子才会有。
“行了,起来吧。赵侍郎来了,在门口等着呢。人家天没亮就到了,穿着官服,在大门口站了快半个时辰了,老吴请他进去喝茶他也不敢进,说‘萧国公没发话,下官不敢’。”
萧战一下子清醒了,像被人泼了一盆凉水。“赵秉文?他来这么早干什么?”
“你说干什么?”苏婉清白了他一眼,把热毛巾递过去,“你大年初一在庙会上把人儿子训了,还让人带话让他初六来找你。人家能不来吗?换了你你能不来?你还睡得着?”早晨。国公府的大门刚打开,老吴就看见巷口停着一顶青呢小轿,轿子边上站着两个人,一大一小,像两根被霜打了的茄子,蔫头耷脑的。
大的那个,五十来岁,穿着一件石青色官袍,补子上的锦鸡图案绣得栩栩如生——三品文官,吏部侍郎赵秉文。他站在寒风里,鼻头冻得通红,双手拢在袖子里,肩膀缩着,像只被晾在屋檐下的老鹌鹑。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像是便秘,又像是牙疼,仔细一看,是那种“我儿子又闯祸了但我还得厚着脸皮来求人”的复杂情绪。
小的那个,十五六岁,穿着一件簇新的宝蓝色缎袍,领口袖口镶着貂毛,脚蹬一双黑缎官靴,靴头还镶着珍珠——正是三天前在庙会上扔石头打小凤的那个赵天赐,赵衙内。
只是今天这赵衙内,脸上没了那天的嚣张。左半边脸上还隐隐有些红肿,可能是回到家被他老爹爱的教育了,像是盖了个戳。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声不吭,像个被霜打了的茄子,蔫得比茄子还蔫。
老吴掀起门帘,把父子俩引进了花厅。
萧战理了理衣襟,走进花厅。赵秉文一见他进来,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像是椅子上装了弹簧,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完成了从“便秘”到“痛哭流涕”的切换。
“萧国公!下官……下官教子无方,畜生冲撞了国公爷,特来……特来请罪!”赵秉文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哽咽,眼眶泛红,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那声音一听就知道是实打实的真磕,不是做样子。
赵天赐跟在后面,也扑通跪下了,膝盖磕在地上闷响一声,脑袋低得快埋进胸口里,像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萧战赶紧上前扶起赵秉文,双手托着他的胳膊肘,用了不小的力气才把人拽起来。“赵大人,使不得使不得。大过年的,跪什么跪?小孩子不懂事,道个歉就行了,不至于。”
赵秉文站起来,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擦了擦眼角——那手帕上一股子大蒜味,估计是早上吃饺子蘸蒜泥的时候顺手拿来擦嘴的。他声音沙哑,像是哭了一早上,又像是灌了一壶老陈醋。
“国公爷,您不知道啊……这个孽障,从小就不成器。三岁打碎了我家的传家花瓶,五岁烧了西厢房,八岁把先生气得告老还乡,十二岁在学堂里跟人打架把人牙打掉了,去年把私塾先生的胡子给点着了,夫子气得把戒尺都摔断了,说‘此子不可教也’,卷铺盖走了。今年……今年又冲撞了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