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守更人

青石镇的夜晚,属于李大眼。

李大眼不是真名大眼,只因他打更时眼睛瞪得溜圆,在黑夜里像两盏幽幽的小灯笼,能看清别人看不清的角落。

他是镇上的更夫,这活儿祖传三代,到他这儿,已经打了四十年更。

更夫的活儿,听着简单——夜里走街串巷,按着时辰敲梆子报时,提醒防火防盗。

可李大眼不这么认为。

他说,打更是“巡阳”,也是“镇阴”。

一更天(晚七点),“天干物燥,小心火烛”——这是提醒活人;

三更天(午夜),“平安无事”——这是说给还没睡的和不该睡的东西听的;

五更天(凌晨三点),“天光将明,诸邪退散”——这是给一夜的游荡画个句号,给白昼清清场子。

他的梆子声有讲究。

枣木梆,牛皮绳,敲出来的声音不脆不闷,敦实厚重,穿透力强,在寂静的夜里能传出去老远。

敲的节奏也有门道:一慢两快,是三更;两慢一快,是四更;均匀的“笃、笃、笃”,是平安无事的宣告。镇上的老人说,听惯了李大眼的梆子声,夜里睡得才踏实,知道有人守着时辰,守着这漫漫长夜里的“规矩”。

李大眼自己也知道些“规矩”。

不走回头路(怕带回不干净的东西);不接陌生人的话茬(尤其是夜里独行的“人”);路过土地庙、城隍庙必躬身示意;经过无人居住的老宅、背阴的巷口,梆子敲得格外重些、勤些。

他腰间除了梆子、灯笼,还挂着一串磨得发亮的五帝钱,一块祖传的、刻着模糊符文的桃木牌,说是“避煞”。

他熟悉青石镇夜晚的每一寸地面,每一道阴影。

他知道王寡妇家后窗半夜偶尔会有断续的织布声(她男人死得早,她夜里睡不着);知道醉仙楼厨房的泔水桶边,总有野猫在固定的时辰打架;知道镇西头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圆之夜会诡异地拉长,指向乱葬岗的方向。

他甚至能听出不同风声里细微的差别——穿堂风带着谁家的叹息,过巷风卷着陈年的低语,而那种突然静下来、连虫鸣都消失的“死风”,往往意味着有什么东西在附近“经过”或“停留”。

李大眼的“夜眼”和“夜耳”,是四十年风雨无阻、与黑夜耳鬓厮磨练出来的。

直到那个没有月亮的晚上。

那晚是腊月初七,干冷,北风像刀子。

李大眼裹紧破棉袄,提着气死风灯,敲过三更的梆子,正走到镇中十字路口的老井边。

井口盖着石板,平日里并无异样。

可那晚,当他走近时,却觉得井口周围的空气,格外的“沉”,也格外的“静”。

不是无风的那种静,而是一种仿佛声音被吸走了的、粘稠的静。

他习惯性地往井口方向瞥了一眼。

就这一眼,让他浑身的血似乎凉了半截。

借着灯笼昏黄的光,他看到,井口上方的空气中,隐约有极其淡薄的、灰白色的雾状丝缕在缓慢飘荡、旋转。

那雾丝很细,若有若无,不像水汽,倒像是什么东西燃烧后留下的、冰冷的烟痕。

它们旋转的中心,似乎就在井口正上方三尺处,形成一个微不可察的、向内微微坍缩的“涡眼”。

李大眼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桃木牌,梆子也敲得重了些:“笃!笃!笃!平安无事——!”

梆子声在粘滞的空气中显得有些发闷,传不远。

而就在梆子声落下的瞬间,他似乎听见,从那井口深处,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叹息。

不是人的叹息。

更空,更远,更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在极其缓慢地漏气。

李大眼头皮发麻,不敢久留,加快脚步离开了老井。

那一夜后半程,他总觉得背后有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梆子敲得比平时密集,灯笼也举得更高些。

自那晚起,李大眼发现,自己那双看惯了夜色的眼睛,似乎开始看到一些“额外”的东西。

起初只是偶尔。

在路过某些特别老旧的宅院外墙时,会看到墙皮剥落处,隐约浮现出几道非自然形成的、规整的暗色纹路,像墙皮下埋着另一层冰冷的几何图形。

在凝视某片特别浓重的阴影时,会觉得那阴影的“质地”在缓慢变化,时而稀薄如纱,时而凝实如墨,边缘偶尔还会闪过一星半点绝非光影反射的、暗淡的异色——惨白、幽蓝、或是一种无法形容的、仿佛所有颜色被抽干后的“空色”。

更让他不安的是对“时间”的感觉。

打更人,对时辰的流逝本该有近乎本能的把握。

可近来,他时常在某些路段,产生诡异的“时间错位感”。

有时明明觉得走了一炷香的时间,抬头看星位(他懂些粗浅的观星),却发现才过了不到半盏茶;有时则相反,感觉刚拐过街角,梆子却提醒他已经到了该报下一个时辰的时候。

这种错位往往伴随着周遭环境一种难以言喻的“凝滞感”或“加速感”,以及一种极其微弱的、仿佛无数细小齿轮在极远处空转的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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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他以为是自己年纪大了,精力不济。

但很快,他发现了规律:这些异象,往往出现在那些“死去”或“被遗忘”的时间片段更容易堆积的地方——比如长期无人居住的老宅附近,比如发生过悲剧却已被淡忘的角落,比如镇上人们集体回避、不愿提及的某些旧址。

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正在这些“时间尘埃”堆积之处,进行着悄无声息的“清理”或“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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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向他明确提及这种异常的,是镇东头独居的薛瞎子。

薛瞎子不瞎,只是眼神不好,早年是个走街串巷的卖唱先生,如今年纪大了,耳朵却灵得出奇。

那晚李大眼打更路过他家矮墙外,薛瞎子忽然推开窗户,压着嗓子喊他:“大眼!大眼兄弟!过来!”

李大眼走近。

薛瞎子侧着耳朵,脸上是一种混合了恐惧和困惑的表情:“你听……你仔细听……这梆子声……是不是……有点‘飘’?”

“飘?”李大眼不解。

“就是……不稳当。”

薛瞎子比划着,“往常你的梆子声,落在地上是实的,沉甸甸的,听着心里踏实。今儿这声……好像敲在棉花上,又好像……有一部分声音,没发出来,在半道儿上就被……被什么东西‘吃’了?”

李大眼心头一凛。他自己敲梆子时,也有过类似感觉,尤其是在那些出现“时间错位”的路段,总觉得梆槌落下去,反馈回来的震动有些虚浮,不如往日扎实。

他只当是自己手劲不足或心神不宁。

“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