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于将针筒内的药液推尽，利落地拔出针头，用一小块干净麻布按住针眼。动作一气呵成，带着一种超越时代的冷静精准。

项羽的目光长久地胶着在她鬓角那缕白发上，深沉的痛惜几乎要溢出来。他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承诺与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待我踏平咸阳，执子婴于阶下，为你雪此白发之恨！那时……”他顿了顿，凝视着虞瑶疲惫却依旧明亮的眼睛，“这天下，你我共享！”

“项王！”一旁的虞子期忍不住出声提醒，语气带着惶恐。共享天下？此等言语，过于僭越！

项羽却恍若未闻，他的世界里此刻仿佛只剩下虞瑶和她鬓角那抹刺痛的白色。

虞瑶终于处理完毕，轻轻舒了一口气，这才抬眼看向项羽。望进他那双燃烧着霸业雄心与炽热情愫的深邃眼眸，她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极淡、却极真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大战后的沙哑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倦意：

“将军，天下太重。阿瑶所求……”

她目光扫过药箱里几支已然空了的琉璃管，意有所指，“不过药石有时，人命可安。”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清晰，“还有……你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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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内一时寂静，只有龙且粗重痛苦的呼吸声。火光跳跃，将项羽冷硬的面部线条映照得柔和了几分，他深深地看着虞瑶，眼中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情绪。

共享天下的狂言，终究被这女子一句“平安”化作了绕指柔情。他猛地站起身，玄甲铿锵，似乎要将那瞬间的柔软重新用铁血包裹起来，沉声道：“好！待咸阳城破，本王许你一世平安！”

峣关城头，守将的面色在郦食其滔滔不绝、舌灿莲花的游说和关外山岭间突然冒出的、漫山遍野、多如牛毛的“刘”字旌旗之间，变幻不定。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心脏。

刘邦许下的富贵前程在眼前晃动，而关外那声势浩大的疑兵更让他肝胆俱裂。终于，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嘶哑：“……请回禀沛公，末将……愿献关！”

消息传回刘邦大营，营中顿时一片欢腾。

刘邦更是喜形于色，搓着手，手指又不自觉地往嘴边凑了凑，半途才硬生生改成拍打大腿， 仿佛咸阳的宫阙已近在咫尺：“好！好！速去安排受降事宜！入关，就在今日！”

“沛公且慢！”张良清越的声音如一盆冷水浇下。

他眉头微蹙，眼神锐利如鹰隼，穿透了眼前的喧嚣，“守将贪生畏死，其言或可采信。然其麾下兵卒，世代秦人，家国尽在关中。主将欲降，兵卒岂能尽从？骤然交接，必生肘腋之变！当此之时，”他语气陡然转厉，斩钉截铁，“正宜趁其懈怠无备，以为我全信其降，奇兵突出，雷霆一击！此乃天赐良机，万不可失！”

刘邦脸上的笑容僵住，眼中闪过一丝被看破心思的尴尬，但瞬间便被更强烈的、对胜利的贪婪所取代。

他猛地一拍案几：“子房之言，老成谋国！传令！樊哙、周勃，率精锐步卒，即刻轻装出发，绕行蒉山小道！灌婴，引骑兵待命！待步卒袭其后阵，骑兵即刻正面强攻关门！给老子打他个措手不及！”

军令如山，精锐的汉军士卒如同无声的潮水，在夜色的掩护下，迅速而隐秘地扑向蒉山那陡峭难行的小径。另一边，楚营之中，项羽刚刚接到刘邦军动向的急报。

“刘邦绕道蒉山？”项羽浓眉紧锁，一把将简牍拍在案上，声如雷霆，“他想干什么？抢在本王前面吞下咸阳这块肥肉？！”

他猛地起身，玄甲在灯火下反射着冰冷的光，一股被冒犯的暴怒在胸中翻腾，“传令英布、季布！点齐兵马！明日五更造饭，兵发函谷！刘邦小儿若敢僭越……”他眼中杀机毕露，“本王便让他知道，这关中，究竟该姓刘还是姓项！”

霸王的怒火，瞬间点燃了整座大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