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远不再多言,直接从怀中取出一锭十两的银元宝,抛了过去:“他的债,我替他还了。拿着钱,滚。”
家丁头目接过银子,掂量了一下,又狐疑地看了看明远和那辆看似普通、实则用料讲究的马车,终究没敢再多事,啐了一口,带着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巷子口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顾青舟艰难地试图从地上爬起来。明茹月这才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走下马车。她步履轻盈,走到顾青舟面前约莫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既保持了距离,又足以让他看清自己。
“这位公子,你没事吧?”她的声音温软,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如同春风吹拂柳梢。
顾青舟抬起头,撞入一双清澈如秋水、含着淡淡担忧的眸子。眼前的少女衣着素雅,容貌清丽,气质温婉,与他平日所见的所有女子都不同。她站在这样杂乱肮脏的巷口,却仿佛自带光晕,将周围的污浊都涤荡开来。他一时看得有些怔住,随即意识到自己的狼狈,慌忙低下头,试图拍打身上的尘土,整理凌乱的衣袍,脸上泛起窘迫的红晕。
“多……多谢小姐援手之恩。”他拱手深深一揖,声音因疼痛和激动而微微发颤,“十两银子,顾青舟必定尽快筹还……”
明茹月轻轻摇头,语气柔和却不容置疑:“公子不必挂怀,举手之劳而已。倒是你的伤……需尽快处理才好。”她示意了一下身旁的侍女。
侍女会意,上前一步,将一个素色锦囊递给顾青舟:“顾公子,这里面是一些治疗跌打损伤的药膏,还有……些许银钱,聊作公子安心备考之资,万勿推辞。”
顾青舟看着那锦囊,却没有立刻去接。他虽落魄,却自有读书人的傲骨。平白受人如此恩惠,心中着实难安。“小姐救命之恩已难报答,怎可再受此厚赠?这……这万万不可……”
明茹月早料到他会有此反应,微微叹息一声,语气愈发温和,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真诚:“顾公子,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我观公子气度不凡,绝非池中之物,只是一时困顿罢了。这些许银钱,并非施舍,而是投资。他日公子金榜题名,匡扶社稷,便是对今日这份善意最好的回报。若公子执意推辞,岂不是辜负了上天赐予的才华与机遇?更何况,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若因小伤耽误了前程,岂非不孝?”
她的话语如涓涓细流,既维护了对方的尊严,又点明了未来的期许,更暗含规劝,让人难以拒绝。
顾青舟闻言,身体微微一震。他再次抬头,深深地看着明茹月。少女的目光纯净而恳切,没有丝毫施舍者的居高临下,只有纯粹的欣赏与鼓励。他漂泊帝都多年,尝尽世态炎凉,何曾有人对他如此看重,说出这般熨帖人心的话语?一股暖流不由自主地从心底涌起,冲垮了那点可怜的坚持。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锦囊,再次深深揖下:“小姐金玉良言,顾青舟……铭记五内!敢问小姐芳名?他日若有寸进,必当结草衔环,以报大恩!”
明茹月却侧身避开了他的大礼,浅笑道:“名讳不过代号,公子不必记挂。望公子善自珍重,专心向学,他日朝堂之上,自有再见之期。” 说罢,她不再停留,在侍女的搀扶下转身,重新登上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明茹月脸上那温婉动人的笑容瞬间收敛,恢复成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她靠坐在柔软的垫子上,闭上双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一枚冷玉。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了这条即将因一个寒门学子的命运转折而或许会在未来史书上留下淡淡一笔的陋巷。
成功了。
顾青舟这条线,已经埋下。恩情、赏识、以及那恰到好处、不容拒绝的“投资”,足以让这个自尊心极强的书生牢牢记住“明家小姐”(她并未透露具体身份,但顾青舟只要稍加打听今日护卫的气度,不难猜到出自世家大族明家),并在未来需要时,成为她手中一枚指向仇敌心脏的利刃。他欠下的,不仅仅是十两银子,更是一份沉甸甸的知遇之恩和救命之情。对于顾青舟这样的人来说,后者远比前者更难以偿还。
马车并未直接回府,而是绕道去了城西一家有名的胭脂铺。明茹月亲自下车挑选了几样时新的胭脂水粉,又与偶遇的几位官家小姐寒暄了几句,言笑晏晏,举止得体,完美扮演了一位出门闲逛、心思单纯的世家贵女。
然而,在她温婉的笑容之下,另一重算计,如同暗夜中滋生的藤蔓,正悄然蔓延。
回到自己的院落,屏退左右,明茹月走到书案前。案上摊开着几张上好的宣纸,她研墨润笔,动作优雅。但写下的,却并非诗词歌赋,而是一份精心伪造的信函片段。她模仿着一种特定的笔迹(这是她前世在某个特殊场合,费尽心机才记下的),内容直指明泽余暗中与边境某位拥兵自重的将领往来密切,信中提及了某种“特殊物资”的转运,言辞隐晦,却足以引人遐想,尤其是落在对明泽余本就心存忌惮的某些人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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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力求精准,甚至考虑了墨迹的浓淡、纸张的旧色。完成后,她取出一枚看似普通的铜制印章,在不起眼的角落轻轻按了一下,留下一个模糊的、仿佛无意中沾染的印痕。这印痕,属于一个早已在权力倾轧中覆灭的小家族,死无对证,却又能隐隐将线索指向与明泽余母族有过节的势力。
做完这一切,她将这张伪造的“证据”小心晾干,然后折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
傍晚时分,离文瑄如约前来拜访,名义上是与明茹月探讨一本新得的孤本琴谱。花园凉亭中,茶香袅袅,琴音淙淙。明茹月一身月白常服,素手调弦,眉眼低垂,显得格外安静柔顺。
离文瑄坐在她对面,一身淡青色长袍,温润如玉,嘴角噙着惯有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他品着茶,听着琴,偶尔就琴谱上的某个指法或意境提出见解,言辞风雅,态度亲和。但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眸深处,却不时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他这位表妹,自从数月前一场“大病”之后,似乎变得有些不同了。具体哪里不同,他说不上来,只是觉得她那双总是清澈见底的眸子,如今偶尔会闪过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如同平静湖面下潜藏的暗流。
“茹月表妹近日气色好了许多,琴艺也愈发精进了。”离文瑄放下茶盏,微笑着称赞。
明茹月指尖一顿,琴音戛然而止。她抬起头,露出一抹略带羞涩的笑容:“表哥过奖了。不过是闲来无事,聊以排遣罢了。”她顿了顿,状似无意地提起,“说起来,前几日我去城南的慈安堂施粥,听闻了一些流言蜚语,心中着实有些不安。”
“哦?”离文瑄眉梢微挑,露出感兴趣的神色,“不知是何流言,能让表妹如此挂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