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掠过枯林,陈无涯伏在树根后,目光穿过枝叶缝隙。流民营西侧的烟柱已弱,只剩一线灰白在低空飘散。他没有动,右手按在腰间木剑柄上,左手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叠薄纸——每一张都写满了字,墨迹干透,边角因反复折叠而发毛。
这是他昨夜在染坊里用错劲催动笔锋写成的信。真气逆走经脉,指尖微颤,每一笔都似歪斜欲倒,可偏偏字字清晰,力透纸背。内容以江湖切口混杂官场套话,直指严嵩私通北漠、借“天机卷”之名铲除异己,更列出七日前北驿馆三名黑衣人出入未报的细节。
他没打算藏它。
白芷的身影从南面小道疾行而来,脚步轻得几乎不惊落叶。她在距他五步处停下,低声说:“御史门生那边已联络妥当,三人都愿冒这个险。绿林的眼线也到位了,西市和东坊的墙头,最迟子时就会贴出副本。”
陈无涯点头,将其中一份递给她:“你亲自送一份去鸣冤鼓前的举报箱,别让别人代手。他们认得出你的步法。”
“你呢?”
“我去城南茶寮。”他站起身,拍去衣上碎叶,“等消息。”
两人分头行动。
子时三刻,宫城外鸣冤鼓前的举报箱接连被投入三封一模一样的信。守夜差役起初未觉异常,直到第二日清晨,值夜主簿开箱查阅,一眼扫见“丞相通敌”四字,当场脸色发白,立刻上报大理寺卿。与此同时,西市布告栏上那张墨迹未干的揭帖已被数十人围观,有人抄录,有人议论,更有商贩趁机高声朗读,引得路人驻足。
不到半日,整座京城像被投进滚水的油锅。
陈无涯藏身于城南一家废弃茶寮的阁楼内,靠在倾斜的梁柱旁,闭目调息。楼下是塌了一半的灶台,墙上挂着半截残帘,风吹时轻轻晃动。他耳中听着远处街面动静,每隔片刻便有一阵急促马蹄由远及近,又飞驰而去。
午时刚过,三匹快马冲出皇宫,直奔丞相府。为首者手持黄绸包裹的圣旨,马鞍两侧悬挂铜铃,一路响彻长街。百姓纷纷避让,有老者扶着门框喃喃:“圣旨临门,必是有大事。”
不多时,府门大开,数名官员模样的人被刑部差役押出,皆戴铁枷,双手反绑。其中一人衣袍撕裂,露出肩头刺青——一只展翅鹰首,与昨日出城黑甲武士旗下纹样一致。
陈无涯睁开眼,嘴角微微一动。
白芷从窗外跃入,落在他身旁,气息略乱。“你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