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外卖备注

周宇把最后一口凉透的扬州炒饭扒进嘴里时,窗外的悬铃木正被台风“山猫”过境后的晚风卷着,重重撞在704室的玻璃上。那声响不是枯叶落地的轻响,是带着韧劲的“啪嗒……啪嗒”声,像有人攥着浸了水的抹布狠狠抽打窗面,又像钝指甲盖反复刮过蒙尘的玻璃,每一下都刮在耳膜上,痒得人心里发毛。凌晨一点十七分,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他眼底,点开那个黄底黑字的外卖图标时,指尖还沾着炒饭的油星子,置顶的“李记深夜小炒”跳出来的瞬间,他几乎是本能地往下滑,这是他独居在这栋1998年建成的“向阳小区”老楼里的第三个月,704室的门牌号像块褪色的创可贴,贴在斑驳的灰墙上,边角卷翘,露出里面发黑的墙体。而这家店的白色外卖袋,几乎每天深夜都会准时出现在门垫上,袋口永远别着一根绕了三圈的牛皮绳,绳结打得紧实,像怕里面的东西跑出来。

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下单界面的“备注”栏是空的。往常他总写“正常辣,米饭多放一勺”,今天喉咙里像堵着团烧红的棉絮,大概是下午在公司喝了太多冰美式,策划部的王总监催着要项目方案,他从三点坐到晚上十点,灌了四杯冰美式,现在灼得嗓子眼发慌。他蜷在沙发里,后背抵着冰凉的墙,墙皮有点潮,渗得后背发僵。手机键盘敲下“多放辣,越辣越好,能加小米辣最好”时,他特意把字体调大了一号,盯着屏幕看久了,那些黑色的字像在慢慢渗出血色,顺着屏幕边缘往下淌。支付成功的提示音“叮”地响起,短促又尖锐,像针戳在耳膜上,他猛地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屏幕朝下扣住,仿佛这样就能压住那股从脊椎窜上来的莫名心慌。

起身去卫生间洗手时,木地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每走一步都像踩在老骨头身上。老楼的水管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不是自家水龙头没关,是楼下管道里的动静,像是有人在楼下拧开了消防栓,又像是无数只老鼠在水管里窜动。卫生间的灯是声控的,他咳嗽了一声,灯“啪”地亮了,暖黄色的光里浮着一层灰尘,照得镜子里的人影发虚。

镜子里的男人眼下泛着青黑,胡茬冒了一层,根根发硬,像扎在脸上的钢针。独居生活把他熬得像株长在地下室的绿萝,叶子发蔫,连眼神都透着股灰败,眼白里布满红血丝,瞳孔缩得很小,像惊弓之鸟。水龙头流出的水带着铁锈味,黄澄澄的,放了半分钟才变清。他掬起一捧泼在脸上,冷水激得他打了个寒颤,抬头时忽然瞥见镜中门框的阴影里,似乎站着个模糊的轮廓,不是他的影子,那轮廓比他宽,肩膀耷拉着,像被什么东西压着,脑袋微微歪着,像是在看他洗手。

猛地回头,只有空荡荡的走廊。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严,风灌进来,吹动了挂在墙上的旧日历,哗啦啦地翻着页,最后“啪”地停在半年前的那一页:6月15日,阴转小雨。那是林默出事的日子。

周宇的呼吸顿了顿,走过去把窗户关紧。玻璃上沾着雨水的痕迹,划过一道一道的印子,像眼泪。他伸手把日历撕下来,揉成团扔进垃圾桶,指尖碰到纸团时,却觉得那纸团硬邦邦的,像裹着块石头。

老楼的隔音差得离谱。三楼张阿姨的咳嗽声从楼板传上来,“咳……咳……”,带着痰音,一下一下撞在天花板上;楼下便利店的冰箱嗡鸣像只不停扇动翅膀的苍蝇,钻进耳朵里;不知哪户传来的老式挂钟滴答声,“滴——答——滴——答”,慢得让人心慌;还有远处高架桥上车轮碾过路面的“轰隆”声,震得窗玻璃都在颤。这些声音搅在一起,像无数只小虫子在爬,爬得他头皮发麻。周宇揉了揉太阳穴,大概是熬夜熬出了幻觉,他最近总这样,写代码到凌晨三点,合眼时总觉得客厅里有人走动,脚步声很轻,“沙沙”的,像踩在沙滩上,睁眼却只有月光洒在地板上的光斑,惨白惨白的。

他回到沙发上蜷着,把毯子裹得更紧了些。手机屏幕暗下去,屋里只剩冰箱低沉的运转声,像头蛰伏的野兽,在黑暗里喘着气。他盯着黑暗中的电视柜,上面放着个相框,里面是他和林默的大学毕业照,林默笑得一脸灿烂,搭着他的肩膀,白衬衫领口敞开,露出一点锁骨。照片的边角有点卷了,是他搬回来时从旧箱子里翻出来的,擦了擦灰放在那儿,没敢挂墙上。

四十分钟后,门铃声准时响起。不是外卖员常用的急促按铃,也不是“叮咚”的清脆声,而是“叮……”的一声长鸣,拖着点诡异的尾音,像老式自行车的车铃被人按住不放,又像医院里心电图仪拉成直线时的长音,听得人心里发沉。

周宇趿拉着拖鞋去开门,塑料鞋底蹭过地板,发出“沙沙”的响,和他梦里听到的脚步声一模一样。楼道里的声控灯没亮,他跺了跺脚,灯还是没反应,这盏灯坏了快一个月,物业来看过两次,说线路老化,要整栋楼停电检修才能修,后来就没了下文。昏暗中只能看见门口放着个白色外卖袋,袋口别着张折叠的便签纸,牛皮绳绕了三圈,和往常一模一样,连绳结的打法都没差。外卖员的脚步声早已消失在楼梯拐角,连个背影都没看见,甚至没听见下楼的脚步声,仿佛那外卖是凭空出现在门口的,像从墙里渗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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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省事的。”他嘟囔着把外卖拎进来,手指碰到袋子时,觉得有点凉,不是室温的凉,是那种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冷。开灯时眼角扫过便签纸,米黄色的纸,不是商家常用的白色热敏纸,纸质有点厚,摸起来像小时候用的作文本纸,边缘裁剪得很整齐,不像是随手撕的。字迹是娟秀的楷书,笔锋很细,不像外卖员会写的字,倒像女生写的,可“李记”是夫妻俩开的,老板姓李,老板娘是个胖阿姨,上次他去店里取过一次餐,看见老板娘的手粗粗的,指甲缝里还沾着面粉,怎么看都写不出这么秀气的字。

拆开袋子,一股清淡的番茄味飘出来,他点的是辣子鸡盖饭,本该是红油裹着鸡肉,呛得人打喷嚏的味道,现在却只有番茄的酸甜,像在吃番茄炒蛋盖饭。

筷子戳进饭里,挑出块鸡肉,咬下去全是酸甜口,半点辣味没有,连花椒粒都没看见。鸡肉有点柴,嚼起来像橡皮,米饭也硬邦邦的,像是中午剩下的。周宇皱起眉,想起自己特意备注的“多放辣”,火气一下子上来,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送错口味了,前两次要么少放饭,要么多放了醋,他都没计较,可这次明明备注得清清楚楚,连“小米辣”都写上了。

他抓过那张便签纸展开,上面的字透着股说不出的凉意,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你上周说胃不好,少吃辣。”

上周?他什么时候跟商家说过胃不好?

周宇盯着便签纸愣了几秒,指尖捏着纸边,忽然觉得那纸像冰做的,凉意顺着指尖往骨头里渗。他确实上周胃疼过,那天加班到凌晨两点,空腹喝了两杯冰咖啡,疼得他蹲在工位上冒冷汗,额头抵着办公桌,脸色发白。同事小张路过,问他怎么了,他只含糊地说“胃有点不舒服”,从没跟外卖商家说过,甚至没在备注里提过半个“胃”字。难道是商家记错了?或者把他的订单和别人的弄混了?向阳小区里点“李记”的人不少,说不定有个和他手机号相似的人,上周备注了胃不好。

他拿起手机想给商家发消息质问,点开聊天框又停住了。聊天记录里,他除了下单,从没发过别的消息,商家也只在他催单时回复过“马上到”,连个表情都没有。或许是自己某天备注过忘了?独居久了,记性越来越差,有时候前一天吃了什么都想不起来,上次还把钥匙插在门锁上忘了拔,直到第二天早上出门才发现。

他叹了口气,把便签纸揉成团扔进垃圾桶,垃圾桶里还躺着昨天的外卖盒,白色的,上面印着“李记深夜小炒”的黄底黑字logo,logo的边角有点模糊,像是印的时候没对齐。他就着不辣的辣子鸡,慢吞吞吃完了饭,饭硬得硌牙,番茄味盖过了鸡肉的香味,吃得他胃里隐隐发沉,像坠了块石头。

睡前,他去倒垃圾,掀开垃圾桶盖时,一股馊味扑面而来,夏天垃圾容易坏,他忘了套垃圾袋。可当他低头时,却看见那个揉成团的便签纸竟然展开了,平平整整地躺在垃圾最上面,字迹依旧清晰,像是从来没被揉过,连一点褶皱都没有。周宇愣了愣,以为是自己没揉紧,又把纸团起来,用力捏了捏,指节都发白了,然后扔进垃圾桶深处,还特意用昨天的外卖盒压在上面,压了三下,确认不会再飘起来。

关垃圾桶盖时,他忽然听见客厅里传来“哗啦”一声,像是纸张被风吹动的声音。回头看,窗户关得好好的,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连一丝缝都没有;沙发上的手机安安静静地躺着,屏幕依旧朝下,没亮;电视柜上的相框还是原来的位置,林默的笑容对着他,有点刺眼。

“肯定是幻听。”他骂了自己一句,声音有点发颤。转身进了卧室,反锁了门,又把床头柜上的台灯开着,他怕黑,搬回来后就没关过床头灯,橘黄色的光能让他稍微安心点。

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胃里还是沉,像吃了块生面团。他想起林默以前总说他“吃饭太快,像跟谁抢似的”,每次一起吃饭,林默都会把他碗里的硬米饭挑出来,自己吃了,说“你胃不好,少吃硬的”。那时候他还笑林默“像我妈”,现在想来,鼻子有点酸。

迷迷糊糊快睡着时,他听见卧室门外传来“咔嗒”一声,像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周宇一下子睁开眼睛,心脏“咚咚”地跳。他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

没声音了。

大概是老楼的水管声吧,他想。可那声音太清晰了,就在门后,像有人拿着钥匙,轻轻转了一下锁芯。

他不敢下床,攥着被子,盯着房门。床头灯的光洒在门上,门把手上的阴影像个小爪子,抓着他的眼睛。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又睡着,这次没做梦,睡得很沉,像被什么东西裹住了。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闹钟吵醒的。睁开眼,床头灯还亮着,卧室门依旧反锁着,没什么异常。他松了口气,觉得昨晚的“咔嗒”声确实是水管声,老楼的水管总出毛病,上次还听见天花板上有“滴水”声,结果是楼上的太阳能漏水了。

小主,

洗漱时,他又看了一眼垃圾桶,那个便签纸没再展开,安安静静地压在垃圾下面。他笑自己太敏感,大概是林默的事让他留下了心理阴影,总觉得这屋里有什么。

上班路上,他在地铁里遇见了小张。小张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宇哥,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昨晚没睡好?”

周宇摸了摸脸,有点烫:“可能吧,做了个噩梦。”

“啥噩梦啊?吓成这样。”小张笑着问。

“忘了,”周宇摇摇头,不想提林默,“就记得挺吓人的。”

小张没再追问,转而聊起了工作:“王总监今天要方案,你弄完了吗?”

“弄完了,昨晚加班弄好的。”周宇说。

地铁到站,人挤人地往外走。周宇被推着往前走,忽然觉得后颈有点凉,像有人对着他的脖子吹了口气。他回头看,人群黑压压的,没人盯着他,可那股凉意还在,像贴在皮肤上的冰。

到了公司,他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屏幕上弹出一个外卖软件的推送,“李记深夜小炒,深夜不打烊,暖心送到家”。他皱了皱眉,关掉推送,心里有点不舒服,昨天的辣子鸡盖饭让他对这家店有点抵触,可晚上不吃外卖,他又懒得做饭,老楼里的厨房很小,抽油烟机坏了,炒个菜能呛得满屋子都是烟。

一整天,他都在浑浑噩噩中度过。王总监看了方案,说要改几个地方,他改到下午五点,才终于弄完。下班时,天已经黑了,外面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打在公司楼下的玻璃门上,像无数只小手在拍。

他没带伞,站在门口等雨停。手机响了,是房东太太打来的。

“小周啊,你在家吗?我去给你送点东西。”房东太太的声音有点哑,像感冒了。

“我刚下班,还没到家。”周宇说。

“哦,那我明天再给你送吧。”房东太太顿了顿,又说,“你住得还习惯不?704那屋……没什么不对劲吧?”

周宇心里咯噔一下:“挺好的,没什么不对劲。”

“那就好,那就好,”房东太太笑了笑,笑声有点干,“你要是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周宇觉得有点奇怪。房东太太很少给他打电话,上次打电话还是他搬回来的时候,问他要不要换个门锁。而且,她问“没什么不对劲吧”的时候,语气有点紧张,像在怕什么。

雨小了点,他撑起外套,往地铁站跑。雨点打在头上,有点凉。他想起搬回来的那天,房东太太拉着他的手,笑得满脸褶子:“小周啊,你室友那事都过去了,别往心里去。这房子我重新打扫过,煤气灶也换了新的,安全得很,你放心住。”当时他没在意,现在想来,房东太太的眼神里,似乎藏着点别的东西,有点躲闪,有点害怕,像在隐瞒什么。而且,他搬回来时,屋里的墙确实刷过新漆,米白色的,可凑近了闻,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煤气味,他以为是油漆味,现在想来,那味道……和林默去世那天屋里的味道,一模一样,只是淡了点,像被稀释过。

回到704室,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他打开门,屋里黑漆漆的,没开灯。他摸了摸开关,“啪”地打开灯,客厅里没什么变化,沙发、茶几、电视柜,还是原来的样子。可当他走到垃圾桶边时,却愣住了,垃圾桶盖是开着的,昨天压在便签纸上的外卖盒被扔在了地上,那个米黄色的便签纸,又展开了,平平整整地放在垃圾桶沿上,字迹对着他,像是在等他看。

周宇的心跳一下子快了起来。他明明早上出门时把垃圾桶盖关紧了,怎么会开着?外卖盒也明明压在垃圾下面,怎么会掉在地上?

他走过去,捡起便签纸。纸上的字还是那行:“你上周说胃不好,少吃辣。”墨迹依旧是湿的,指尖碰上去,凉意更重了,像握着一块冰。

他把便签纸揉成团,扔进垃圾桶,又把外卖盒捡起来放回去,用力把垃圾桶盖扣紧,还找了根绳子,绕着垃圾桶盖绑了两圈,打了个死结。做完这些,他靠在墙上,喘着气,后背全是汗。

这不是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