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亮,营中炊烟未起,水井边已有几个年轻士兵蹲着洗漱。一人捧水泼在脸上,甩了甩头,湿发贴在额前。他盯着井口倒影,忽然低声说:“你说……那老兵昨儿讲的,真见过张将军?”
旁边那人正拧衣角的水,手停了一下,没抬头:“他要是真亲眼见的,怎么还在当老卒?早该升了教头,或是调去前营带兵。”
这话轻,却让周围几人耳朵竖了起来。靠井沿站着的一个瘦个子插嘴:“我听老家来信说,县里说书的讲张将军一人断后杀七敌,火铳带刺刀冲阵,倭寇听见名字就跑。可咱们这儿呢?连块牌匾都没有,连画像也没挂过一张。”
“就是。”先前那人用袖子抹了把脸,声音压得更低,“练鸳鸯阵、整火铳队列,日日喊口号,说要学张将军精神。可他到底长什么样?使什么兵器?哪年打的仗?谁说得清?不都靠几张嘴来回传?”
他们说话时,眼睛时不时瞟向四周,见无人靠近,才敢多说两句。可话一出口,便像风刮过草面,悄无声息地蔓延开去。
操场上晨雾未散,一队士兵已列阵演练鸳鸯阵。队长一声令下,前排举盾,后排挺枪,步伐整齐向前推进。可走到一半,左侧一名新兵脚步迟缓,未能跟上节奏,撞到了邻兵肩头。阵型一乱,后排两人收势不及,长枪交错,险些伤人。
“怎么回事!”队长快步上前,脸色阴沉,“昨日还能走三趟不差分毫,今早倒成了歪瓜裂枣?”
没人答话。那新兵低着头,手指抠着枪杆上的刻痕。旁边一人小声嘀咕:“练这些有啥用?连主将都没回来过,倭寇也不见踪影,整日空演阵法,跟木偶戏似的。”
话音未落,左右几人立刻噤声,可眼神早已对视一眼,心照不宣。队长听得清楚,却未发作,只重重哼了一声,挥手让他们重来。可这一趟走得更慢,动作僵硬,像是背着重物前行。
太阳爬高了些,营地渐渐热闹起来。可这热闹底下,藏着一股说不出的松懈。有人擦甲时敷衍了事,铠片缝隙里的泥灰未清;有人装填火铳药包,手抖了一下,火药撒了一地,也不慌捡,只嘟囔一句“反正也没仗打”。
一个老兵坐在营帐口,正低头缝补战靴。他年纪大了,眼力不好,针线总穿不进孔。他眯着眼,喘了口气,抬眼看见几个年轻士兵从伙房出来,手里端着粗碗,一边走一边议论。
“昨夜那个老兵,说雪地里七具尸首排成一线——你信吗?”
“他说得跟真的一样,可问他后来怎样,他又说不上来。升官了?记功了?调哪儿去了?一句实话没有。”
“要真是英雄,朝廷能不留名?咱们军簿上连个名字都不见,凭啥让我们天天念着他?”
老兵听着,手顿住了。他放下鞋,慢慢站起身,拄着拐杖走过去。几个年轻士兵见他来了,话声戛然而止,低头喝粥。
“你们别不信。”老兵开口,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张将军那一战,我虽不在当场,可接应的兄弟回来都说,雪地里七具倭寇尸首排成一线,他站着没倒,靠树喘气,刀口崩了三处,靴子染红半截。”
他语气恳切,手微微发抖:“那是实打实的命换来的功劳。不是说书,不是编故事。”
围坐的年轻士兵抬起头,其中一个穿着补丁裤的少年看着他,眼神不躲也不惧:“那后来呢?他升官了?还是调走了?咱们连个画像都没有,说这些……跟说书有啥两样?”
老兵张了张嘴,喉咙动了动,却没发出声。他想说些什么,可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那些年月模糊的记忆:庆功宴上的鼓乐、兄弟们醉酒高唱、战报上传来的捷讯……可具体到一个人的去向,他竟答不上来。
他只记得,再后来,营里少了那个黑甲身影,多了几句口头禅:“练兵如备战,备战为护民。”
可如今,连这句话都说得越来越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