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整天,林砚都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苏婉清来送过两次茶,见他对着窗外发呆,欲言又止。最后一次,她轻轻放下茶盏,低声道:“砚郎,无论你要做什么,我和囡囡都等你回家。”
林砚回头,看见妻子眼中强忍的泪光,心中像被狠狠揪了一把。他起身,将她搂进怀里。
“婉清,若我……”他声音哽住,说不下去。
“没有若我。”苏婉清抬头,指尖轻抚他的脸颊,“你必须回来。囡囡昨日还说,等爹爹闲了,要你教她写名字。她说别的小朋友都会写自己的名字了,她也想写。”
囡囡。林砚想起女儿软软的小手,想起她趴在书桌边看自己写字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好。”他深吸一口气,“我一定回来,教囡囡写名字。写她的名字,写你的名字,写我们一家人的名字。”
苏婉清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却掉下来。
傍晚时分,囡囡跑进书房,手里举着一幅歪歪扭扭的画:“爹爹看!囡囡画的!”
画上是三个人,手拉着手,头顶有大大的太阳,脚下是绿草鲜花。虽然笔触稚嫩,但每个小人脸上都画着大大的笑容。
“这是爹爹,这是娘亲,这是囡囡。”孩子指着画,奶声奶气地解释,“我们在花园里玩,太阳公公看着我们笑。”
林砚接过画,看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地将它卷好,放在书案最显眼的位置。
“画得真好。”他亲了亲女儿的额头,“等爹爹回来,咱们就在花园里,像画上这样玩。”
“拉钩!”囡囡伸出小指。
“拉钩。”林砚郑重地与女儿拉钩,仿佛这是一个必须履行的诺言。
入夜,子时将近。
林砚换上一身深色布衣,将父亲留下的那枚黑铁令牌贴身藏好。血魂丹就在怀里,触手可及。
苏婉清替他系好披风的带子,手一直在抖。林砚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别怕。天亮前,我一定回来。”
“嗯。”苏婉清用力点头,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林砚不再多说,转身出了门。
夜已深,街上空无一人。秋风吹过,卷起满地落叶,沙沙作响。他快步穿行在街巷间,向着城西方向走去。
义庄在城西郊外,是官府收殓无主尸首的地方。平日里就阴森可怖,入夜后更是无人敢近。远远的,就看见一片黑压压的建筑群,只有正中一座厅堂亮着幽暗的灯光,像一只巨兽的眼睛。
林砚在距离义庄百步外停下,从怀中取出血魂丹。
药丸暗红,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那股甜腥气味更加浓烈,闻之令人作呕。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囡囡的画,闪过苏婉清含泪的眼睛,然后一仰头,将药丸吞了下去。
药丸入喉,化作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流遍四肢百骸!林砚闷哼一声,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皮肤下仿佛有无数虫蚁在啃噬!与此同时,胸口星陨铁的位置传来剧烈的共鸣——血魂丹的气息,竟与星陨铁的阴气完美融合,化作一股冰冷而又灼热的诡异力量,在他体内奔涌!
他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抠进泥土里,额上青筋暴起,冷汗如雨。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不绝。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那股剧痛才渐渐消退。林砚挣扎着站起,发现自己的身体变得异常轻盈,五感也敏锐了许多。夜风吹过,他能听见百步外义庄内细微的说话声;月光下,他能看清地上蚂蚁爬过的痕迹。
但更诡异的是,他看向自己的手——在月光下,皮肤泛着一种不自然的青白色,血管隐约可见,却不再是鲜红,而是暗黑的颜色。
他现在看起来,恐怕和那些引魂尸没什么两样。
林砚苦笑。折寿三年,换来的就是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义庄。
义庄的大门虚掩着。推门进去,是一处宽敞的院落,地上铺着青石板,两旁摆满了棺材——有的盖着,有的敞着,露出里面或腐烂或干瘪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腐臭和香烛混合的气味。
院中已有二十余人。都穿着黑色或深灰色的衣袍,脸上戴着样式各异的面具,或狰狞,或诡异。他们三三两两地站着,低声交谈,声音嘶哑难听,像砂纸摩擦。
林砚的出现并未引起太多注意。只有几个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青白的脸上停留片刻,便移开了——显然,血魂丹的效果很好,他们把他当成了“同类”。
他走到角落,默默观察。
这些人虽然都戴着面具,但从身形、举止来看,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身上还穿着官服或锦衣卫的服饰,只是外面罩了黑袍遮掩。林砚心头一沉——幽冥影的渗透,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时辰到了。”
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从厅堂内传来。所有人立刻安静下来,面向厅堂,躬身肃立。
厅堂门缓缓打开。一个佝偻的身影拄着拐杖走出来。他脸上戴着纯白色的面具,面具上没有任何花纹,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孔。一身黑袍拖到地上,行动间悄无声息。
小主,
“参见影主!”众人齐声行礼。
影主。幽冥影的首领。
林砚跟着躬身,目光却死死盯着那人。这就是皇帝要他找的人?这就是害死父亲的元凶?
“免礼。”影主开口,声音经过面具的过滤,更加诡异难辨,“今夜召集诸位,有三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第一,徐阶已死,沈沧伏诛,我们在朝中的势力损失惨重。但,这未尝不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