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夜渡,耗尽了振明军最后一丝气力,也耗去了整整两日时间。当最后一批士卒和百姓踉跄着踏上南岸泥泞的土地,回首北望,那条浑浊的大河仿佛已成隔绝故土的天堑。队伍没有片刻停歇,在林慕义近乎严苛的催促下,拖着灌铅般的双腿,继续向南。
越往南,战争的痕迹便越是触目惊心。废弃的村落,被焚毁的屋舍,道路两旁来不及掩埋、已开始腐烂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焦臭与尸臭。逃难的百姓三五成群,面如死灰,眼神空洞,如同被驱赶的羔羊,向南盲目地流淌。从他们零碎而惊恐的叙述中,扬州方向的炮声似乎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密集。
“完了……全完了……扬州城破了……”
“史阁部……史阁部殉国了!”
“鞑子正在屠城……快跑啊!”
各种骇人听闻的消息,如同瘟疫般在难民中传播,也如同重锤,一下下敲打在振明军将士的心头。恐慌如同无形的蛛网,开始缠绕这支本就疲惫不堪的队伍。
“教官!不能再往前了!”一名哨骑队长从前方疾驰而回,脸上带着未曾褪去的惊悸,“属下抵近扬州西北二十里的邵伯镇探查……镇子……镇子已经空了,不,是满了!满了鞑子的兵!旌旗铺天盖地,起码数万!扬州城方向……火光冲天,喊杀声已经弱了,只怕……只怕……”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陈忠、李贵、赵铁柱等人齐聚到林慕义身边,每个人的脸色都异常难看。他们千里转进,餐风露宿,抱着驰援扬州的信念支撑到此,难道最终只能面对一座已然陷落、正在被屠戮的空城?
“教官,怎么办?”陈忠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绝望,“清军势大,我军疲惫,若是撞上去……”
李贵死死攥着腰刀刀柄,指节发白,胸腹间的旧伤因激动而阵阵抽痛,他嘶声道:“难道就这么看着?史阁部他……”
林慕义抬手,止住了他们的话。他站在一处稍高的土坡上,遥望东南方向。那里的天空,被一种不祥的暗红色笼罩,仿佛天穹都在流血。隐约的,似乎还能听到随风飘来的、极其微弱的、非人的惨嚎和狂野的欢呼。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如同一尊冰冷的石雕。脑海中,闪过史可法那封言辞恳切、充满无奈与悲壮的密信,闪过这位老人独守孤城、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决绝身影。
良久,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深不见底,仿佛蕴藏着即将爆发的风暴。
“王五。”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属下在!”
“带你手下最精锐的夜不收,给我潜到扬州城下!我不要听传言,我要亲眼看到!看清楚城墙上的旗帜,看清楚清军的布防,看清楚……还有没有抵抗!两个时辰,我必须知道确切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