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内,气氛早已冻成了冰。
康熙指着胤禛,整个人都在抖,却半天没骂出声。
胤禛昂着头,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不忍,却又透着不肯退让的坚韧。
梁九功和李德全在角落缩着身子,伺候皇上四十多年,从没见过这般光景:
既是君臣,又是父子,怒气里裹着期许,对峙中藏着体谅。
唯独静安捧着算盘,在殿中噼啪打得欢,算珠相撞的脆响像串碎冰,反倒给这肃穆添了丝奇异的活气。
静安算到兴头上,还会嘟囔:“盐税漏了七百三十万,织造损耗多报两百一十五万……”
康熙瞥了眼那低头拨算盘的小子,又看向胤禛:“你当朕不知道地方有贪腐?工部拨款向来扣一半,百姓进衙门要打点,这是潜规则,水至清则无鱼!”
“皇阿玛!”胤禛终于开口,声音沉得像砸在青砖上,“潜规则若成了明规矩,千里之堤早晚会溃于蚁穴!江南盐税十年漏五千万,苏州织造每年私藏两百万,这些都是民脂民膏!”
“朕难道不想查?”康熙的声音陡然拔高,案上的奏折都震得轻颤,“索额图刚倒,明珠刚致仕,朝堂刚稳;山东饥荒还没平,准噶尔在边境盯着,罗刹国还在雅克萨虎视眈眈——朕若此时掀了江南的盖子,天下会不会乱?”
胤禛喉结滚了滚,没再顶撞。他懂皇阿玛的难处,却更懂“小洞不补,大洞吃苦”。
君臣俩僵在那里,谁都知道对方没错:康熙是帝王,要顾全局;他是皇子,要护根基。
殿内只剩静安的算珠声,康熙望着儿子清癯却挺直的脊梁,忽然想起孝庄太后的话:“一言之虚,百患丛生;一事之虚,为害终生。”
他何尝不知盛世是表象?可他总盼着再稳些,再等些。
等边境宁了,等饥荒过了,再慢慢清这些蛀虫。
可老四偏不给他等的机会。
这股子执拗,倒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
他又瞥向静安,这小子拨算盘的样子,疯魔得像梅文鼎。二十九年时李光地就跟他提过梅文鼎,说那人钻研数学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去年南巡读《历学疑问》,更知此人能耐。
老四能找到这样的人,可见是下了心思的。
“皇阿玛。”胤禛沉声开口,声音缓了些,“儿臣不是要掀盖子,只是想让您知道实情。若您觉得现在不能动,儿臣就把册子收回来,但这些蛀虫,迟早要清。”
康熙看着他眼底的坚持,兀地笑了。气是真的,欣慰也是真的。自己在老四身上花的心思,不及太子十分之一,可偏偏是这个儿子,总在他意想不到的地方站稳脚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