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辆破旧的驴车、牛车碾着泥泞驶来,车轮陷在泥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哀鸣。车上跳下来几个面色麻木、眼神却透着精明的汉子,他们往地上一坐,就扯着嗓子喊起来,声音粗粝,像一把钝刀割着所有人的耳膜:
“收孩子喽!八岁以下男女童,模样周正的,换糙米一斗!手脚齐全的,换半斗!缺胳膊少腿的,白送都不要!”
“半大闺女小子,能干活能跑腿的,价格面议!要是会缝补会喂猪的,能多给半升米!”
“卖身葬亲的也过来瞧瞧!签了死契,立马给你二百钱,够买副薄皮棺材了!”
卖儿鬻女。
这四个字,从前只在史书里见过的、带着墨汁冷意的词语,此刻变成了活生生的、就在眼前上演的人间惨剧。
安置点的角落里,几个彻底被生活压垮的父母,蜷缩在窝棚的茅草边,搂着骨瘦如柴、饿得连哭都没力气的孩子,做着此生最痛苦的决定。一位母亲把脸埋在孩子稀疏的头发里,压抑的、破碎的呜咽从喉咙里挤出来,像被掐住脖子的雀鸟;旁边的父亲抱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指缝里漏出压抑的抽泣,却不敢放声,怕惊扰了怀里懵懂的孩子;孩子眨着无神的眼睛,茫然地看着父母流泪的脸,伸出干瘦的小手去擦母亲的眼泪,嘴里还念叨着“娘,饿……”。每一幕,都像钝刀子割肉,割得围观的人心口发紧,却又无能为力。
一个干瘦如柴的汉子,手里攥着一斗散发着霉味的糙米,那糙米里还混着沙子和稗子,他用这斗米,换走了邻居家五岁的女儿。小姑娘被那汉子抱起来时,似乎才明白过来要和爹娘分开,突然撕心裂肺地哭喊起来:“爹!娘!我不走!我要跟你们在一起!”她的小手在空中乱抓,指甲抠到了汉子的胳膊,却被汉子不耐烦地甩开。那哭声像利箭,射穿了安置点里许多人最后的心理防线,有人别过头去抹眼泪,有人捂住了自家孩子的嘴,生怕下一个被送走的就是自己的骨肉。
还有一个妇人,“噗通”一声跪在“人牙子”面前,额头磕在冰冷的泥地上,磕出了血印,她一边磕头一边哀求:“行行好,收下我家小子吧,他十岁了,能挑水能劈柴,给口饭吃就行,让他当牛做马都行……”那孩子死死拽着母亲的衣角,小脸涨得通红,满脸是泪,却倔强地不肯松手,嘴里反复喊着:“娘,我不走,我能干活,我不吃饭了还不行吗?”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与此同时,从那些侥幸逃回的、略有见识的村民只言片语中,以及严婉娘通过早年行善结识的一些隐秘渠道得到的一点风声里,林苏得知,在远离这片人间地狱的城镇,在那些高墙深院的王府官邸之中,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天地。
达官贵人们的宴饮歌舞并未因远方的洪灾而稍减分毫,反而似乎更添了几分“及时行乐”的放纵。江南运来的新奇戏班在戏台上演着缠绵的昆曲,御膳房送来的精致点心摆了满满一桌,西域进贡的奢华衣料在贵妇们的身上流转,价值千金的茶叶煮出的茶汤,只喝一口就被随手倒掉。或许有几位官员会在宴会上假惺惺地感叹几句“民生多艰”,捐出些微不足道的银钱以示“仁善”,转头便又沉浸在风花雪月、权力倾轧的算计之中。对于他们而言,这场吞噬了无数生命、改变了千里地貌的洪灾,不过是奏折上一个需要潦草处理的麻烦,是朝会上几句可以攻讦政敌的言辞,甚至是一次可以从中牟利的“机会”——倒卖朝廷下发的救灾物资,兼并灾后无主的土地,放高利贷给走投无路的灾民,每一条路,都能让他们的腰包更鼓。
上位者的寻欢作乐,与底层百姓的卖儿鬻女、易子而食,构成了这个封建王朝末世最刺眼、最残酷的对比。这套运行了数百年的制度,早已烂到了根子里:它无法有效动员力量救灾,只会用暴力镇压求生者的反抗,并用一种近乎自然淘汰般的冰冷市场逻辑,完成对底层最后一点血肉的吞噬。
林苏站在安置点的边缘,看着不远处那令人心碎的买卖场景,听着风中隐约传来的、来自更远方城镇的悲惨消息,再想到京城那片歌舞升平的奢靡与算计,只觉得一股熊熊怒火在胸中燃烧,烧得她胸口发疼,几乎要冲破她一直维持的冷静。
小主,
这根本不是天灾,这是人祸!是腐朽制度之祸!是阶级压迫之祸!
她带来的那套“三人小组”组织方法,可以暂时在这一方小小的安置点建立起秩序,可以救下几百上千人的性命。可她救不了这千里泽国,改变不了这吃人的世道,阻止不了那无形的、系统性的吞噬。
梁圭铮站在她身边,双手紧握剑柄,指节绷得发白,他年轻的脸上写满了愤怒与无力,喉结滚动了许久,才憋出一句:“这群狗官……这群人牙子……简直不是东西!”
严婉娘早已泪流满面,她这辈子行善积德,接济过无数穷苦人,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个人的善心在时代巨轮的碾压下,是多么的微不足道,像投入洪流的一粒石子,连一点涟漪都掀不起来。
林苏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混杂着泥土腥气、腐烂气息和绝望味道的空气,再睁开时,眼中那簇翻腾的火焰被强行压入了更深的冰层之下,转化为更加冰冷、更加坚定的决心。
她不能改变整个世道,但至少,在她力所能及的这片小小孤岛上,她必须守住底线,守住最后一点属于人的尊严。
她大步走向那几辆“人牙子”的车,脚步踩在泥泞里,发出沉稳的声响。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清晰地传遍四周,压过了人牙子的吆喝和孩子的哭声:
“在我这里,不准买卖人口!”
“孩子是人生父母养的,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你们用来换米的货物!”
“粮食不够,我们一起想办法!去挖野菜,去河里捕鱼,去清理还能用的土地种粗粮!只要肯动手,就饿不死!”
“谁敢在这里买卖人口,或者诱拐孩童,别怪我不客气!”
她说完,目光冷冷地扫向那几个愣神的人牙子,又看了一眼梁圭铮。
梁圭铮立刻会意,带着几个护卫上前,手按在腰间的刀剑上,金属碰撞的脆响在空气中回荡,他们目光如电地扫向那几个“人牙子”,身上的煞气让周遭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那几个人牙子见状,脸上的精明变成了忌惮,嘟囔了几句“晦气”“这娘们管得也太宽了”,但也摄于这伙人明显有组织、有武力,不敢硬抗,悻悻地骂骂咧咧赶着车走了,车轮碾过泥泞,留下两道歪歪扭扭的辙印。
人群中,那些正抱着孩子在痛苦挣扎的父母,看到这一幕,绝望的眼神中,似乎又燃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光,那光里混合着感激,也带着茫然——他们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能撑多久,但至少此刻,孩子还在身边。
林苏转身,面对聚拢过来的灾民,提高了声音,让自己的话语穿透所有人的麻木:
“乡亲们!官府靠不住,那些达官贵人靠不住,甚至这些唯利是图的人牙子也靠不住!我们能靠的,只有我们自己,只有身边的乡亲!”
“从今天起,我们这里,没有买卖,只有互助!有力气的出力气,会手艺的出手艺,有主意的出主意,我们一起,在这废墟上,重新把日子过起来!”
她的声音或许无法传遍这千里泽国,无法改变这腐朽的末世,但在这小小的、由她强行撑起的一方天地里,却试图筑起一道堤坝——一道抵御封建末世最冰冷规则的、脆弱而珍贵的堤坝。
救灾,救的不仅是性命,或许,也是在拯救最后一点属于“人”的尊严与温情。尽管这尝试,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面前,显得如此孤独,如此艰难,仿佛逆风执炬,稍不留意,就会被黑暗吞噬。
看着眼前卖儿鬻女的惨剧,听着远方城镇关门、镇压、沦陷的消息,林苏独自走到安置点边缘一处稍高的土堆上。初夏的风裹挟着泥泞的腥气、腐烂物的酸馊味,还有隐约传来的孩童呜咽与妇人啜泣,吹动她沾满尘土的衣袂。她闭上眼,刻意避开那刺目的人间炼狱,任由意识沉入记忆最深处——那片属于另一个时空、承载着宏大思想与实践智慧的海洋。
她想起了那位伟人,想起了他面对旧中国千疮百孔、积贫积弱、民不聊生的局面时,所进行的那些艰苦卓绝的探索与实践。毛泽东思想,从来不止是决胜千里的军事战略,更是关于如何唤醒民众、组织民众、动员民众,在最极端困难的条件下凝聚力量、创造奇迹的哲学与方法论。
“群众路线”“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组织起来”。
这些滚烫的词句在她脑海中轰鸣,如同惊雷劈开混沌,与眼前的绝境激烈碰撞,迸发出照亮前路的火花。
封建官府已然彻底崩溃,他们要么紧闭城门自保,要么用刀枪镇压求生的灾民,将百姓的性命视作维护统治的祭品;所谓的“市场”,不过是些人牙子、囤积居奇者趁火打劫的工具,他们吞噬着底层最后的血肉;而个体家庭,在洪水、饥饿、瘟疫的三重碾压下,脆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稍一碰就灭。
那么,出路在哪里?
公社?大锅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