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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念头让她心头猛地一震,随即泛起复杂的波澜。她当然清楚,在自己的时代,早期的“公共食堂”“大锅饭”因僵化执行、缺乏弹性,在具体实践中走入过歧途,挫伤了劳动者的积极性,留下了深刻的教训。但剥离那些执行中的偏差,回溯其初衷——在资源极度匮乏、生存高于一切、必须绝对平均才能保障基本存续的特定历史时期,它是否也曾是一种凝聚涣散力量、共渡生死难关的不得已之选?
尤其是在当前这种官府失灵、市场吃人、个体完全无法自救的绝境下,纯粹的平均主义固然不可持久,但彻底的放任自流,只会让绝望的人们要么饿死,要么沦为他人的商品。
“我们现在,不就是在吃最原始的‘大锅饭’吗?”林苏自嘲地笑了笑。眼下每天按人头分配的那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不就是最低水平、最被动的平均分配?可这样坐吃山空,粮食物资只会日渐枯竭,而人心中的希望与斗志,也会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与麻木中消磨殆尽,最终走向崩溃。
伟人的智慧,从来不在于僵化地固守某种形式,而在于始终立足实际,灵活运用核心原则,并在实践中不断修正、完善。
她需要的,不是照搬那个时代有缺陷的具体模式,而是汲取其在绝境中通过高度组织化、集体化来保障最基本生存与公平的核心精神,再结合当下的现实困境,创造出一个既能让大家活下去、又能慢慢恢复生机的全新办法。
风停了,远处的呜咽声似乎淡了些。林苏睁开眼,眼中的迷茫与悲愤已全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锐利与清明。她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回安置点的中心区域,让人立刻召集梁圭铮、严婉娘,以及几位在救灾过程中表现突出、处事公正、深得灾民信任的“片首”——有当过木匠的老王头,有懂些农事的赵大伯,还有曾在镇上账房当过学徒的年轻后生周明。
几人很快聚到临时搭建的棚屋下,地上还残留着煮粥的锅巴印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米香与药味。
“情况大家都看到了,也都听到了。”林苏开门见山,声音冷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官府靠不住,逃出去也是九死一生,坐在这里等,更是死路一条。我们必须换个活法。”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疲惫却专注的脸,一字一句道:“从现在起,这里不再只是临时避难的安置点,我们要试着变成一个能一起干活、一起吃饭、一起想办法活下去的‘灾后自救社’!”
她刻意选用了“社”这个古朴、温和且易于被古人理解的词,而非更具冲击力的“公社”,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抵触。
“自救社?”梁圭铮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具体要怎么做?”
林苏没有多余的废话,捡起地上一根烧焦的树枝,在平整的泥地上画出简易的图示,一边画一边清晰地解释:
“第一,土地与产出归‘社’。我们接下来清理出来的所有可耕种土地、从河里捕到的鱼、山里采到的野菜野果,将来恢复的手工活计做出的成品,都不再属于任何个人,而是归我们全体‘社’员共同拥有、共同管理。这是我们能凝聚在一起的基础,只有资源公有,才能保证分配公平。”
老王头下意识地开口:“那……自家找的野菜,也得交公?”
“是。”林苏点头,语气坚定却温和,“单独一户找到的野菜,填不饱一家人的肚子,但大家把所有收获都集中起来,再按规矩分配,至少能让每个人都喝上一口热汤。眼下这光景,独善其身是行不通的。”
老王头沉默了,默默点了点头。
“第二,劳动记‘工’,按‘工’配给。”林苏继续说道,在地上画出几道横线代表“工分”,“我们不能吃纯粹的大锅饭,那样会养懒汉,寒了出力人的的心;但也不能按以前的财产分配,因为大家现在都一无所有。所以,我们要建立最简单的‘工分’制度。”
“清理废墟、搭建牢固的房屋,算重活;开垦土地、挖渠引水,算重活;巡逻守卫、抵御野兽或歹人,算重活,这些活儿,每个时辰记两分。”
“妇人缝补衣物、照顾老弱病残、烧火做饭、清洗污物,孩子捡拾柴火、帮忙晾晒粮食,这些是轻活,每个时辰记一分。”
“还有懂医术的照料病患、懂农事的指导耕种、会手艺的修补工具,这些是技术活,按贡献大小,每个时辰记一分半到两分。”
她语速平稳,条理清晰:“所有为了‘社’的生存而付出的劳动,都要记录在案,每天汇总,每周公示。力气大的青壮多干活、多拿工分,老弱妇孺干力所能及的活,也能拿到相应的工分,不搞一刀切,也不搞平均主义。”
“第三,口粮与物资,按‘工分’和‘基本需求’结合分配。”这是整个方案最关键、也最需要智慧平衡的一点,林苏的声音放缓了些,“每天熬出的粥、将来收获的粮食蔬菜、筹集到的药品布匹,分配时都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是‘基本口粮’,按人头分配,不管是老人还是孩子,不管能不能干活,每个人都能分到一份,保证不被饿死、冻死。这是底线,是我们‘自救社’的良心,不能让任何一个人因为没力气干活就被抛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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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部分,是‘奖励物资’,就按照各人积累的工分来分配。工分多的,能多分到一碗稠粥、一块咸菜,将来有了多余的布匹,也能优先挑选。多劳多得,就是要鼓励大家都动起来,而不是躺着等饭吃。”
她转头看向严婉娘和周明,眼神恳切:“这法子要能成,记账是关键。婉娘姐姐心思细,周明你懂账册,以后就由你们牵头,再选两个灾民信得过的人当副手,专门负责登记工分、记录物资进出。每一分‘工’、每一粒粮、每一块布,都要记得明明白白,每天晚上在安置点的空地上张榜公示,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她加重了语气:“信任,是我们这个‘社’能存在的唯一基石。账目一旦不清不楚,人心就散了,一切都白费。”
周明握紧了拳头,重重点头:“林姑娘放心,我一定记好每一笔账,绝不敢有半点马虎!”严婉娘也含泪应道:“我会盯着,保证一分一毫都公开透明。”
“第四,建立‘社’议事会。”林苏继续说道,“就由我们几人,再加上各片区推举出来的代表,组成一个议事会。以后土地怎么规划、种什么庄稼、重要物资怎么分配、内部有了纠纷怎么裁决,都由议事会一起商议决定。商议的时候,允许大家提不同意见,一旦定了,就必须共同遵守。而且每一次商议的结果,都要让所有‘社’员知道,让大家明白为什么这么决定,不是某一个人说了算。”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林苏的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斩钉截铁,“我们成立‘自救社’,目标绝不仅仅是活下去。短期里,我们要开垦土地、生产自救,摆脱缺粮少药的困境;长期来看,我们要重建家园,恢复生产,将来有一天,能靠我们自己的双手,不再依赖任何人的施舍,甚至能有余力,帮助更多流离失所的灾民。”
这不是一个完美的方案。它很粗糙,带着理想主义的色彩,更依赖于极高的组织度和所有人的道德自律。林苏完全能预想到它会遇到的无数问题:工分的评定如何才能绝对公平?会不会有人觉得自己干得多、得分少而心生不满?会不会有人偷偷偷懒、浑水摸鱼?分配物资时,如何平衡“基本需求”与“多劳多得”的尺度?
但它提供了一条在封建秩序崩溃、市场法则吃人的绝境下,截然不同于等死或为奴的第三条道路——通过高度的集体组织与相对公平的分配,将分散的、绝望的个体力量凝聚起来,形成一种共渡难关、互助前行的生存共同体。
这不再是单纯的赈灾,而是一次微型的、在封建废墟上进行的、带着理想主义色彩的生存制度实验。
梁圭铮低头沉思了许久,手指在剑柄上反复摩挲,最终缓缓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决然:“此法虽闻所未闻,甚至有些惊世骇俗,但眼下这光景,确实别无他法。至少,它能让每个人都看到希望,知道只要肯出力,就能多分到一口粮,就能活下去,而不是躺着等死或者卖儿卖女。我赞成。”
严婉娘早已泪流满面,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却带着滚烫的光:“这法子好,心里有秤,眼里有人,既顾着老弱,也不亏着出力的人。我举双手赞成!”
老王头搓了搓粗糙的手掌,感慨道:“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样的规矩。但林姑娘是真心为我们好,我信她!干了!”
赵大伯也点头附和:“只要能让孩子们活下去,能有地种,怎么干都行!”
周明年轻的脸上满是激动,他从前在账房里见过太多富人的吝啬与算计,如今林苏的方案,让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我一定把账记好,绝不让大家的血汗白费!”
林苏看着眼前这些愿意相信她、愿意和她一起冒险的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知道,前路必然布满荆棘,这个稚嫩的“灾后自救社”随时可能因为内部矛盾、外部压力,或是单纯的人性弱点而夭折。
但正如那位伟人所坚信的:“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在这片被洪水与封建阴霾双重笼罩的土地上,她要点燃的,就是这样一粒微弱却执拗的火种——一种关于组织、关于公平、关于集体力量的崭新可能。
这火种能否存活,能否燃烧,将是她穿越以来面临的最大挑战,也是对那个伟大思想,一次最直接、最艰难的致敬与实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