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海宁州。
这里的风物与北地的苍茫、西域的酷烈截然不同。
春雨如酥,绵绵密密,浸润着黑瓦白墙,洗涤着青石板铺就的巷道,空气里弥漫着水汽和泥土的芬芳。
运河上,乌篷船缓缓穿行,船娘的吴侬软语伴着摇橹声,勾勒出一派静谧祥和。
钦差行辕设在一处前朝官员致仕后留下的雅致园林里。
太子少师苏砚,并未穿着象征权势的官袍,只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文士常服,正在临水的书斋内,气定神闲地临摹着一本帖。
他的侄子苏墨白,一个眉目清朗、气质沉稳的年轻人,在一旁安静地研墨。
“伯父,”苏墨白将磨好的墨轻轻推前少许,低声道,“靖王府的长史今日又送来了请柬,言道三日后西湖有盛大的赏春诗会,江南文坛名士、各界贤达皆会到场,靖王殿下诚意邀请父亲赴会,一睹江南春色。”
苏砚笔锋稳健,勾勒着帖上的一个“静”字,头也未抬,声音平淡无波:“回了。就说本官近日偶感风寒,头晕体乏,需静养些时日,实在不便赴宴,恐扫了王爷与诸位名士的雅兴,还望王爷海涵。”
他写完最后一笔,将笔搁在青玉笔山上,才抬眼看向窗外迷蒙的雨丝,“赏春是假,探听虚实、炫耀实力、试探立场是真。太子殿下让我们来江南,筹饷是暗线,不宜过早摆上台面,成为众矢之的。”
苏墨白脸上露出一丝忧色:“可是父亲,我们暗中接触了几家有实力的盐商,他们表面上客气,但一谈到实质性的……支持,便都左右言他,含糊其辞。看这情形,整个江南盐业,似乎都唯靖王马首是瞻,铁板一块,水泼不进。”
苏砚闻言,脸上反而露出一丝淡淡的、带着些许老谋深算的笑意。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雨水在湖面激起圈圈涟漪:“墨白,你需记住,这世上,尤其是在这利益交织的名利场,从来就没有真正的铁板一块。所谓的铁板,不过是当下的价码,还不够动人,或者,他们害怕的风险,还不够具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