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脚踏进少府管辖的那个官营铁坊,陈默就觉得迎面撞上了一堵热烘烘、混着炭灰和铁锈味的墙。
那热气不是晒出来的,是从地里头、从那些嗡嗡作响的大家伙身上蒸出来的,扑在脸上,瞬间就把他额角的汗逼了出来,凝成细小的珠子往下滚。
耳朵里更是嗡鸣一片,风箱拉动的呼哧声、铁锤砸在砧子上沉闷的“铛铛”声、还有匠人们偶尔的呼喝,全都搅和在一起,吵得人脑仁疼。
地方是真大,一眼望不到头,几十个土筑的炼炉像一个个蹲在地上的臃肿巨人,张着黑乎乎的口,里面吐出暗红的光。
匠人们大多光着膀子,皮肤被炉火烤得黑红发亮,汗珠子顺着脊梁沟往下淌,在火光里一闪一闪。
他们机械地重复着动作,加炭,鼓风,看着炉里铁矿石慢慢变红、变软,然后用长钳夹出来,放到砧子上,抡起大锤拼命砸,火星子四下乱溅,有些就溅到他们身上,烫出一个个小疤,他们也像是感觉不到疼。
陈默蹲在一个刚熄火不久的炼炉旁边,伸手摸了摸炉壁,烫得他立刻缩回手。
炉子不大,也就半人高,肚子鼓鼓的,炉壁厚实,但看起来……很笨。他捡起旁边一块炼废了的铁疙瘩,沉甸甸的,表面坑坑洼洼,颜色灰暗,还夹着不少黑色的渣子。他掂了掂,又看了看那边砧子上正在锻打的一把环首刀还料,火光下能看到不少细微的裂纹和杂质阴影。
就这?他皱起眉。这炼出来的铁,杂质多,质地不均匀,费时费力不说,做出来的兵器甲胄,强度、韧性都大打折扣。战场上,刀剑相磕,说不定就因为里头一个气泡或者一道暗裂,直接就断了。这得白送多少条人命?
他走到一个看起来像是工头的老匠人旁边,提高嗓门,盖过噪音问:“老师傅,这一炉,能出多少铁?得烧多久?”
老匠人正盯着炉火,闻言转过头,眯着眼看了陈默一眼,大概认出他身上的官服,擦了把汗,瓮声瓮气地回答:“回官爷,这是‘地炉’,一炉装不了太多矿,得烧大半天,才能出百十来斤生铁。就这,还得看矿石好坏,炭火足不足,鼓风匀不匀。”
“百十来斤?大半天?”陈默心里头算了笔账。效率太低了。北军换装,边郡武库补充,需要的是海量的铁。照这个速度,得建多少这样的炉子,用多少人力炭火?
“有没有……更大的炉子?一次能炼更多铁,烧得更透的那种?”陈默比划了一下,“比如,把炉子建得高高的,像个塔,下面鼓进强风,让火烧得更旺,温度更高,把矿里的杂质烧得更干净?”
老匠人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困惑和“你这官爷不懂别瞎说”的神情。“塔?高高的?”他摇摇头,“官爷,这炼铁不是垒房子。炉子太高了,火候不好控制,上面的矿还没化,下面的铁水先冷了,凝住了,那不成了夹生饭?弄不好,还容易‘冻炉’,一炉料全废了!咱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法子,就是这么个大小,这么个烧法,稳当!”
稳当。又是这个词。陈默心里叹了口气。跟弩机校准那会儿一模一样。他直起身,没再跟老匠人争辩。他知道,跟这些具体干活的匠人说没用,他们只是按“规矩”办事。得找管事的人。
两天后,在少府一间专门议事的偏厅里,陈默把自己画的一张极其简陋的、像个细长烟囱似的“高炉”示意图,摆在了案几上。旁边还放着他搜集的几块质量参差不齐的官造铁料样品,以及一份粗略估算的、关于当前炼铁效率与北军及边郡武备需求之间存在巨大缺口的文书。
围着案几坐着的,有少府卿手下专管冶铸的官员,有将作监派来的大匠,还有几个相关衙署的代表。气氛一开始还算正常,直到陈默开始解释他那“高炉”的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