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霍,把人押去柴房。夏启拍了拍裤腿站起身,对刘半仙连个眼神都没给,反而解下自己的羊皮大氅,苏大夫,雪大。他将大氅搭在她臂弯,指尖若有若无擦过她腕间的银镯——那是西秦贵族才有的缠枝莲纹,别冻着给孩子们看病的人。
大氅带着他体温的余温,苏月见垂眸盯着毛边,喉间像塞了团棉花。
她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刺在背上:流民们的感激、霍岩的警惕、温知语的审视,还有夏启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他明明什么都知道,却偏要当众把这层遮羞布掀得漂亮。
当夜,暖棚的炭盆烧得正旺。
苏月见的银针在火上烤着,映得她眼尾泪痣泛红。
小杏儿攥着她衣角睡得正熟,鼻翼间还飘着药香。
突然,棉帘被风掀起,夏启端着青瓷碗跨进来,碗里的参汤腾起白雾,在他下颌勾出道暖融融的弧。
他把碗放在她脚边的矮凳上,补补。
苏月见没动。
她望着他腰间的玉牌——那是启阳营最高掌权者的信物,昨日还别在他腰侧晃荡,今日却擦得锃亮。你救的这个人。夏启蹲下来,指尖轻轻碰了碰小杏儿攥着的布条,三天前,她跟着西秦火鹞子的斥候队,射穿了我兄弟牛大力的喉咙。
银针掉在药钵里。
苏月见的指甲掐进掌心,却没说话。
她能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牛大力是启阳营最会驯马的汉子,上个月还教她认过马的齿龄。
箭杆上的火鹞子标记,我让人拓了模。夏启从怀里摸出张纸,展开在她面前,和你昨夜给小杏儿换下来的里衣衬边,绣的是同个纹样。他顿了顿,声音放轻,我知道你是谁。
西秦玄鸟卫的苏十二,十岁入暗桩,十三岁杀第一个任务目标,十七岁成了玄鸟卫最年轻的银牌使。
苏月见猛地抬头。
斗笠不知何时滑落,露出她苍白的脸。你查我?
我只是想知道,夏启没接话,反而伸手替她理了理被炭火烤乱的碎发,你想成为谁?他从袖中摸出枚铜令,放在参汤碗边。
龙纹在火光里泛着暖黄,背面启阳客卿四个字刻得极深,这令能开启阳九门,能调三十暗卫,能......他笑了笑,能让你不用再对着密信筒写假话。
他起身要走,却被她叫住。为什么?苏月见攥着铜令,指节发白,你不怕我是细作?
夏启掀帘的手顿了顿,但我更怕,他侧过脸,目光扫过棚内沉睡的孩子们,怕这世上多一个必须活成别人棋子的人。
风雪交加的黎明来得极早。
苏月见立在营外高坡上,风卷着雪粒打在她新换的棉袍上。
她摸出贴身的密信筒,里面的原稿还是昨日要发回西秦的启阳防备松懈,此刻却被她撕成碎片,撒进风里。
她重写的信笺上只有一行字:目标防备森严,民心如铁,暂缓行动。
刚要摸火折子,头顶忽然传来翅膀扑棱声。
她抬头,只见一只通体漆黑的信鸦落在枯枝上,喙尖泛着冷铁般的光——那是西秦玄鸟卫的白鸦,专司督战与清理失格暗桩。
苏月见的手在袖中握紧了铜令。
她望着远处启阳城方向,工坊的烟囱正冒出第一缕白烟,像条柔软的银龙缠上雪幕。
白鸦歪了歪头,喉间发出沙哑的啼鸣。
她摸出怀里的银针,指尖轻轻抚过针尾的缠枝莲纹——那是她入玄鸟卫时,师父亲手刻的。
今夜巡诊,她想起夏启说过,后山脚的药庐里存着启阳营最新的染病记录。
雪地里的脚印被新雪覆盖前,她的靴底碾过半片带血的碎布——那是小杏儿里衣上扯下的,绣着火鹞子。
白鸦的啼鸣再次响起,像根细针扎进她耳底。
苏月见将密信筒塞进衣襟最里层,转身往营里走。
她的影子被雪光拉得很长,落在地上,像把未出鞘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