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水道名副其实。
这里仿佛是流沙河万年沉积之下,被时光与遗忘彻底遗弃的角落。水道并非天然形成,更似某场远古大战或剧烈地变后,地壳扭曲挤压出的狭窄缝隙。通道曲折如迷宫,岩壁不再是流沙河常见的疏松泥沙,而是呈现出一种冰冷、坚硬、带着金属般暗沉光泽的特殊岩层,触手生寒,神识探入亦感滞涩。水中几乎没有任何光线,连最顽强的河底荧光生物也无法在此生存。绝对的黑暗,绝对的死寂,只有偶尔从极遥远的上方岩层传来的、经过重重衰减后几不可闻的沉闷震动,提醒着他们外面世界正在进行的激战与追索。
孙悟空指尖燃起一小簇混沌色的光焰,勉强照亮前方数丈。光焰在这里似乎也受到了压制,光线显得粘稠而无力。八戒紧随其后,九齿钉耙收在身后,小心翼翼地感知着水流最细微的动向,寻找着相对安全的路径。沙僧走在最后,颈间的骷髅项链幽光内敛,但在他周身形成一层极淡的防护,隔绝着水道中那无所不在的、仿佛能侵蚀魂魄的古老寒意。
玄奘被护在中间。他的步伐明显虚浮,元神法相比之前更加透明淡薄,脸上那抹疲惫与消耗过度的苍白,即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清晰可见。方才同时应对三方危机的“心源真言”,几乎抽空了他新生后尚未稳固的全部心力。此刻,他必须将绝大部分心神用于维持元神不散、调息恢复,只能将行动完全托付给徒弟们。
“师父,您……还好吧?”孙悟空回头,看着玄奘几乎与周围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眼中满是担忧。他从未见过师父如此虚弱,即便当初在归墟濒临绝境,也未像现在这般,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玄奘微微摇头,示意无妨,声音微弱却带着安抚:“无碍,只是心神损耗过度,需些时间静养。此地……气息虽寒寂,却也隔绝内外,正是暂时休整的好所在。悟净,此道可还安稳?”
沙僧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带着水底特有的沉闷:“师父放心,这条水道乃上古地脉裂隙残留,其岩层特殊,能极大阻隔神识与能量探查,且内中并无强大生灵或危险禁制残留。只是……方向难辨,需小心探索,莫要误入更深的地脉乱流。”
八戒忍不住嘀咕:“这鬼地方,黑黢黢冷飕飕的,待久了怕不是要冻成冰坨子。师父,咱们总不能一直在这儿躲着吧?外面那些秃驴找不到人,会不会把整条流沙河翻个底朝天?”
玄奘闭目调息片刻,才缓缓道:“他们不会久留。龙族叛乱乃是震动三界的大事,远比追查我们几个‘行踪可疑者’要紧。巡值三使职责在巡查与维稳,流沙河出现如此大规模的能量异动与封印破裂,他们首要任务是评估上报,控制事态,而非深入这明显诡异危险的水道穷追不舍。”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况且……方才那番话,他们需要时间消化。”
与此同时,流沙河底,那片刚刚经历过短暂而激烈冲突的区域。
令旗使和玉如意使者依旧站在原地,佛光收敛,脸上神色复杂难明。铜钹使者也已返回,他追击“诱饵”至其自爆,除了搅乱一片水域和沾染些许驳杂气息外,一无所获,脸色颇为难看。
“师兄,此地……”铜钹使者看着空荡荡的甬道入口和下方死寂的空洞,皱眉问道,“可曾发现那唐僧师徒踪迹?还有这封印……”
令旗使没有立刻回答,他目光深邃,依旧停留在玄奘最后站立的方向,仿佛还能感受到那平淡话语中蕴含的、直指人心的力量。玉如意使者叹了口气,低声道:“他们……走了。以一种……我们难以理解的方式。”
“难以理解?”铜钹使者不明所以,“难道他们还能凭空消失不成?这河底虽大,但我们三方合围,他们插翅难飞!”
“并非消失。”令旗使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疲惫与困惑,“是……离开了。在我们面前,从容离开了。”他将方才发生的事简要告知,尤其是玄奘那几句看似平常、却让他们心神动摇、佛力迟滞的问话。
铜钹使者听得目瞪口呆:“这……这怎么可能?区区言语,如何能有此等威能?莫非是某种极高深的惑心魔功?”
“非是魔功。”玉如意使者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如意温润的表面,“那话语中,并无丝毫邪祟恶意,也无强力惑乱之意。反倒像是……最清醒的镜子,照出了我们此行中,那些连我们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模糊之处。”他看向令旗使,“师兄,你可还记得,韦陀菩萨法旨的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