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艺再好也没用啊!卖不出去啊!压在仓库里那就是一堆废料!眼看就要过年了,老婆孩子等米下锅,可我……我连一分钱工资都给大伙儿结不出来!”
汪明心里清楚,手工打磨得再精良又如何,时代早就变了,如今是3D打印的天下,效率和成本才是开发商眼里的硬通货。
建筑模型终究是消耗品,拿来当工艺品死磕,根本就是逆势而为。
他没有把这番残酷的真相剖开,只是面无表情地迈开腿,继续往车间深处走。
涂装区是一个用废旧集装箱改造的密闭空间。
隔着玻璃窗,一个患有小儿麻痹症的女人正蜷缩在矮凳上。
她严重萎缩的双臂无力地垂在两侧,赤裸的右脚高高抬起,两根脚趾夹住一把沉甸甸的金属喷笔,给一栋微缩洋房喷涂着外墙漆。
旁边昏暗的组装车间里,气味更加刺鼻。
一个左臂齐根截断的汉子满脸憋得通红,用胸膛顶住一块硕大的建筑体块,仅剩的右手抓着毛刷,在接缝处涂抹着白乳胶。
汪明低头扫视。
水泥地面被不同纹理的环氧地漆强行划分出区域,盲道与防滑区泾渭分明。
不远处那台发出轰鸣的砂轮机旁,墙面上用红漆刷着几幅巨大的手语安全示意图。
这是一座用血肉之躯和残酷命运拼凑起来的堡垒。
汪明把所有车间挨个走了一遍,最后踏入行政办公室。
与外面的断壁残垣不同,这里坐着的绝大多数是身体健全的职工,只不过个个头发花白,端着搪瓷茶缸,眼神里透着股混吃等死的麻木。
汪明停在一张办公桌前:“厂里现在到底挂着多少号人。”
吴学军说:“去年年底的在编人数是两百零三个,其中残疾职工一百四十二个。就在上个月,已经辞职走了六个。”
汪明移开视线,目光瞬间被墙角公告栏里的一幅画纸牢牢钉住。
那是一张纯手绘的商业楼外观效果图。
没有用电脑渲染,全凭画笔勾勒,金属框架的笔触凌厉果决,大面积玻璃幕墙和铝单板的冷硬质感被呈现得细腻入微。
汪明转头盯着吴学军。
“这图出自谁的手笔。”
“是我们厂原来的技术员,叫郑茜。她……就是上个月辞职的六个人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