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泥泞中的尺与秤

家主张承宗,一个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的乡绅,正与几位同样愁眉不展的乡族耆老品茶。只是那茶,入口苦涩,毫无滋味。

“张翁,周遇吉的人在清水铺动了手,李三那废物全招了!吴永年这小畜生,得了势,怕是要发疯啊!”一个胖乡绅抹着汗道。

张承宗放下茶杯,眼神阴鸷:“慌什么?周遇吉是武将,无权干涉地方政务,他只能威慑,不敢真个派兵来帮吴永年丈量田地。至于吴永年……他以为有节杖在手,就能横行乡里?幼稚!”

他冷哼一声。

“这田亩之事,千头万绪,界至模糊,等则评定,哪一样不是学问?我等在此经营数代,树大根深,岂是他一个外来户能轻易撼动的?他敢来‘望天丘’,好啊!老夫就让他看看,什么叫‘民意向背’!”

他低声对管家吩咐了几句,管家会意,匆匆离去。

次日清晨,天色阴沉。

吴永年果然亲自带着清丈队伍,以及一队由祁山派来的、负责护卫的十人兵士,来到了石塘里与邻村交界处的“望天丘”。

这里地势较高,水源却不足,本是中下田,但土质异常肥沃,显然经过精心养护,与册籍记录严重不符。

队伍刚至地头,便见田埂上、道路旁,黑压压地坐满了人。

并非青壮,多是些白发苍苍的老者、怀抱婴孩的妇人,甚至还有不少半大的孩子。

他们也不哭闹,只是默默地坐着,或低声啜泣,眼神麻木而惶恐,恰好堵住了所有通往田间的路径。

一名乡老颤巍巍上前,对着吴永年躬身。

“青天大老爷,不是小民们要阻挠王法。实在是……实在是活不下去了啊!这些田,是咱们各村各姓的祖产,虽说亩数可能有些不清,可历年都是这么过的。如今老爷们非要量个明白,若是量出个‘隐田’的罪名,咱们这些升斗小民,如何担待得起?只怕今日量了田,明日就要破家啊!”

他身后的人群中传来压抑的哭声。

这番说辞,比之前的激烈对抗更具煽动性,将吴永年和他的清丈队伍,置于了“逼死良民”的道德火炉上。

祁山派来的兵士队长面露难色,看向吴永年:“佥事大人,这……都是老弱妇孺,动强不得啊!”

吴永年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怒火与悲凉交织。

他何尝不知,这绝非普通百姓自发的行为,背后定然是张承宗等人在操纵,用这些最弱势的群体作为盾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