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叹的是近半年,这宝珠忽得一怪病:每到夜半,便有一道清朗声音在窗外低吟《西厢》,若不开窗,便狂风掀瓦;若是开了窗,就见一抹红影闪入闺房,夜夜纠缠。
赵老爷眼看着爱女日渐憔悴,神思恍惚,痛心不已。请遍了方圆百里的高僧大德、道士法师。黄符贴满了门窗,朱砂画遍了墙壁,法铃摇得震天响,经文念得口干舌燥,可那狐妖非但不怕,反而愈加猖狂。每每在宝珠耳边嗤笑:“区区纸上符咒,能奈我何?”
宝珠被折磨得形销骨立,赵夫人哭得死去活来。
一日深夜,趁着那狐妖心情尚好之际,宝珠强打精神,温柔软语道:“郎君既具神通,妾身能得郎君垂怜,实是三生有幸。只盼能长相厮守。只是……郎君如此了得,这天地之间,可还有什么能让郎君您心生畏惧之物?”
狐妖闻言得意大笑:“哈哈哈!本仙修炼有成,早已超脱凡俗,水火不侵,刀兵难伤,何惧之有?漫天神佛也管不得我逍遥!”它的语气狂傲至极。宝珠心中暗恨,面上却更显柔弱,柔声追问道:“郎君当真无所畏惧?便是……一丝一毫的惊悸也不曾有过?”
狐妖被问得有些不耐,又或许是忆起了什么,语气中那丝狂妄稍稍收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嘟囔道:“……若说真有什么,倒也算不上惧怕。只是……唉,七八年前,在北山脚下,本仙尚未得道时,曾有一次贪图口腹之欲,去田垄间寻些吃食。不想撞见一个粗鄙农人!那人头戴一顶破旧的阔边斗笠,手里拿着一把曲项兵,凶神恶煞,二话不说就朝我打来!那一击之力,开碑裂石,险些要了我的性命!至今想来……那斗笠下的凶光,那锄头破风之声,犹在眼前耳畔,偶尔思及,心尖仍不免一颤。不过那是从前!如今他若再来,哼……”狐妖虽嘴硬,但那一丝残留的恐惧,却被敏锐的宝珠牢牢捕捉。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宝珠待狐妖离去,立刻将这番对话原原本本告知了父亲赵老爷。赵老爷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拍案而起:“好好好!这妖孽竟有畏惧之人!好个田垄间、曲项兵,那不就是一个手持锄头的农人吗?快,来人,速速去北山脚下寻访一个七八年前,头戴阔笠、手持锄头打跑过一只赤狐的北山农人!”
然而,北山范围不小,村落散落,赵家派了好几拨家丁仆役,明察暗访数日,皆无功而返。农人何其多,又不知姓名籍贯,从何找起?
这日,赵府一个姓王的老仆,因采买山货,来到了北山脚下的一个小山村。与人闲聊时,他唉声叹气地将府中小姐被狐妖所缠、遍寻驱妖人不得,尤其是那狐妖自述曾被一戴阔笠持锄的北山农人惊吓的怪事,当作奇闻说了出来。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旁边一个正在歇脚、皮肤黝黑、满脸风霜的中年汉子,原本在闷头抽旱烟,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惊疑。他仔细打量着老仆,迟疑地问道:“这位老哥,你说的……那狐妖怕的人,可是头戴旧斗笠,使一把锄头?地点……是在北山的田垄边?大约……是七八年前的事?”
老仆一愣:“正是!老弟你……?”
那汉子一拍大腿,“哎呀!这可不就赶巧了嘛!那年夏天,我在地里干活,家里的粥罐总被偷吃干净,我就假装在地里劳作,还真让我等到一只偷吃的赤毛狐狸,我悄悄走过去,举起锄头就砸,那畜生慌不择路,把罐子套在头上撞碎了才跑掉!难道……难道当年那只畜生,如今竟成了气候,跑到山南去祸害人了?”他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老仆一听,喜出望外,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他连忙详细问了王大山的姓名住址,确认无误后,火速赶回山南赵府报信。
赵老爷闻讯,喜不自胜。他立刻命仆人备上厚礼,牵了府中最好的骏马,快马加鞭赶回山村,务必将王大山恭恭敬敬请来。
王大山被这阵仗弄得有些手足无措。他被请进雕梁画栋的赵府,面对赵老爷的千恩万谢和恳切请求,他挠了挠头,憨厚而实在地说:“老爷,小姐,这事……当年我确实在地里打过一只偷粥的狐狸,罐子都打碎了。可那不过是只寻常野狐,畜生而已。您府上这能说人话、能穿墙入室的……那得是成了精的妖怪吧?我这一个只会刨地的庄稼汉,当年不过是碰巧打跑了它,如今它都成了精怪,道行高深,哪里还会怕我?只怕……帮不上忙,反倒误了老爷小姐的大事。”他话语朴实,带着农人特有的审慎。
赵老爷哪里肯依?认定王大山就是唯一的救命稻草,再三恳求,言辞恳切,就差给他跪下了。宝珠也在帘后盈盈下拜,泣声哀求。王大山看着这可怜父女,又想到当年那狐狸偷粥的贼样,心一软,叹了口气:“罢罢罢,既然老爷小姐信得过,我就试试。成与不成,可不敢打包票。”